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曹操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忽然笑了一声:奉孝,你知道孤年轻时的志向吗?”
曹操这笑声里带着浓浓的苦涩。
“主公初入洛阳时,想成为一名匡扶社稷的社稷之臣;第一次带兵平定黄巾军叛乱时,主公想死后,墓碑上刻着征西将军曹候之墓。”郭嘉看向曹操,眼神没有躲避。
曹操手下谋士众多,要论和曹操真正交心的谋士,恐怕只有眼前这个病秧子……郭嘉,郭奉孝了。
曹操是汉臣,他心里有顾虑:“奉孝,太祖高皇帝当年定下的规矩:非刘姓者不得称王,否则天下共击之。
孤若称了王,那些还念着汉室的士人会怎么想?史笔会怎么写?”
“主公,如今这天下到了这一步,打到最后,三方无论谁赢了,都不可能再尊现在的皇帝为尊。”郭嘉的声音不疾不徐,“天下又不是生来就姓刘的,当年高祖提三尺剑定的天下,凭什么别人就不能?他刘家天下也是从嬴氏手中抢来的。”
郭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何况主公只是进位为王,只要主公称王,袁文和刘备迟早也会跟进。
到那时,三分之势便彻底定了,谁又能说什么?”
曹操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郭嘉,望着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
郭嘉的话让他动心了,在曹操心里,自己老了,想平定天下越来越难了,如果能形成先秦的局面,他心里也是可以接受的。
可他当了一辈子汉臣,一时间接受不了自己背叛汉室,毕竟自己祖上从曹参开始,就是大汉之臣。
“孤……需要好好想一想。”
郭嘉没有再逼他。
他撑着椅扶手慢慢站起来,骨节咔地响了一声,又咳嗽了一阵,才朝曹操的背影拱了拱手:“属下先告退。”
郭嘉走出曹操的书房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落在廊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他在门廊前站了片刻,略一思忖,便理清了接下来的路数,曹操虽然嘴上说“再想想”,但郭嘉太了解他了,那两个字背后的迟疑,已经透着动心的痕迹。
眼下缺的,只是再添一把火。
他在丞相府门口停了停脚步。
脑中闪过几个人名:荀彧?不,从任何角度看,荀彧都不会支持曹操称王。
荀攸?条件成熟,为了家族,他会支持曹操称王。
刘晔?汉室宗亲的身份摆在那里,此人又是个聪明人,他不会站出来反对曹操称王,可也绝不会走出来劝进,他的身份注定了沉默。
郭嘉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程昱。
董昭。
这两个人,才是自己该去的地方。
他没有回府,直接吩咐车夫去了程昱的住处。
程昱正在书房里翻看几份从河北传回来的校事府密报,见郭嘉进门,便搁了纸卷。
郭嘉坐下后,没有绕弯子,直接将来意说了。
程昱听完,抚掌道:“奉孝,实不相瞒,老夫早有此心,河北袁文势力一日大过一日,若主公仍守着丞相之号,手底下的人封无可封、赏无可赏,拿什么跟袁文争?唯有进位为王,才能名正言顺地封赏功臣、凝聚人心。”
郭嘉点了点头:“仲德兄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不过我还有一个顾虑:军中那边的反应。”
“奉孝大可放心。”程昱捋了捋胡须,“如今军中统兵之权主要握在主公的几位兄弟手里。
曹仁、曹洪、夏侯惇,加上年轻一辈的曹休、曹真等人,个个都是主公的心腹。
只要他们点头,下面的人没有二话。”
郭嘉沉吟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得抓紧先办。”
“何事?”
“夏侯渊和曹纯还在袁文手里,得想法子把人赎回来才行。”
程昱眉头一蹙:“此事只怕要主公点头才行,老夫过去也提过几次,主公一直不松口。”
郭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益州这一仗,我军被袁文俘虏了将近十万人。
如果只赎回夏侯渊和曹纯,其他将士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主公只管兄弟、不管卒伍。
因此,得先在军中造出声势,让将士们自己喊出来,喊他们要夏侯渊、要曹纯。
到那时主公再顺水推舟,便不是徇私,而是顺应军心。”
程昱听完,沉默了片刻,望着郭嘉那张苍白病弱的脸上露出的从容笑意,心中不由感慨:难怪主公对这个半条命的人言听计从,这份心计和布局,远不是寻常人比得了的。
从程昱府上出来,郭嘉便去了董昭那里。
董昭比程昱还干脆,听完郭嘉的话几乎没有犹豫,一口应了下来,并主动提出,接下来他会联络一些朝中老臣出面劝进,给曹操称王的声势做足做全。
程昱那边办事效率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