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体恤下民、举善恤孤,无数黎民百姓感念伍氏仁厚;可在王法如炉、酷刑如山的震慑之下,纵有满心怜悯、一腔不平,亦无人敢于公然仗义、私相援手,只能于篱落柴门之后暗自叹息,于阡陌田畴之间默然悲怀,把一腔同情深深压在心底,不敢稍露形色。
伍子胥泣别兄长伍尚、含泪离开故土之初,不敢稍作停留,星夜疾驰、昼夜奔逃。官道通衢行人众多、耳目繁杂,不敢踏足;城邑聚落官府林立、亭长巡行,不敢进入;乡舍村落邻里众多、易于泄露,不敢投宿。只能专拣荒山野岭而行,穿行于深林幽谷,栖身于残崖破洞、古穴败龛。白日伏于草木深处屏息不动,待到夜色沉沉,方才起身潜行;一路隐姓埋名,弃去“伍员”之名,随便取一市井假名苟全性命。
其年子胥不过三十有余,本是身姿挺拔、肩阔腰直、筋骨坚韧、神采飞扬,心智超绝、见识高远,远非常人所能企及。然而连日亡命奔逃,有时竟整日食无粒米,只能随手拾取山野酸涩野果;夜里寝无安席,或倚石而眠,或卧于湿泥衰草;惊悸恐惧日夜萦绕,丧亲之悲、亡国之恨时时啃噬心神。不过寥寥数日之间,两鬓已悄然生出星星霜色,颜面被山风严霜染上风尘,眼眶深陷、身形憔悴,一双素来英锐明亮的双目,布满赤红血丝,盛满悲愤与疲惫。昔日簪缨世家的翩翩公子、朝堂之上应对从容的英才俊彦,锦衣玉食、谈吐雍容、气度轩昂;转瞬之间,便沦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足履磨穿、亡命荒野的天涯孤客,恍如隔世。
一路向东向南,步步皆是荆棘,处处暗藏凶险。每当日暮西沉、夜色四合,栖身的深山之中,豺狼于远处环伺低吼,猛虎于林间呼啸,毒虫长蛇出没于衰草乱石之间,阴风穿林呼啸,呜呜如泣;每至破晓黎明,天光大亮,便听得追兵马蹄由远渐近,人声响动、呼喝相寻,刀戈撞击之声铿锵入耳,生死之险,每每迫在眉睫。伍子胥日复一日游走于生死边缘,常常枕一块顽石权作卧榻,稍有异响便立刻屏息蛰伏;远远望见人影,便急忙寻密林深草藏身;闻得马蹄之声,便循险径疾走避匿。渴则掬山泉而饮,饥则采草木野实;以岩穴为庐舍,以荆棘为屏障。人世间至苦至难之事,于逃亡途中一一历遍,万般苦楚,尽落一身。
一日黄昏时分,伍子胥奔至云梦大泽东南群山之间。连日奔窜,常常水米不继,身心中的气力一点点耗散,气血虚竭、头晕目眩,脚步虚浮摇晃,几次险些栽倒在地、晕厥于荒草之中。时已深秋,朔风阵阵萧瑟,满山草木黄叶凋零,寒霜覆于旷野衰草之上,四野一片苍凉寥廓。他勉强扶着一棵老松,极目远眺,楚天辽阔,长江浩渺,故国山河依旧,云物依然;可自己的家园已经倾毁,骨肉至亲皆已亡故,宗族烟消云散,一身如同随风飘荡的浮萍,无家可归,无亲可依,无一处安稳之地可以托身。
他独立于一座光秃秃的荒丘之上,四顾茫茫,天地寥寂,无边悲恸从心底翻涌而上,血泪几乎夺眶而出。父兄被缚赴死之状,宗族男女老幼被屠戮之惨景,朝堂奸邪得意洋洋之态,昏君听信谗言、滥杀忠良之形,一幕一幕历历在目,时时刻刻盘旋心头,刻入肺腑。自己半生秉持忠义,行事坦荡,一心欲辅君安民,报效楚国,到头来竟落得家破人亡、亡命天涯、含冤负屈、呼告无门的凄凉结局。
伍子胥忍不住仰天悲叹,声震林谷,悲音直上云霄:“苍天有眼!何以忠良蒙祸、奸邪横行?何以贤者殒命、宵小窃权?何以楚国山河锦绣,沃野千里,却容不下一介忠臣、容不下半点公道!
吾父忠直,一生勤勉辅君,勤政爱民,直言敢谏,心无半分私念,身无分毫过失,竟惨遭斩首市曹之刑!吾兄仁孝敦厚,知祸而不避,舍身赴义,坦然殉家,以求全父子之节、尽人子之孝,忠孝两全,竟无辜殒命!伍氏世代忠良、清白传家,累世为楚建功,数代尽忠王室,一朝之间大厦倾覆、满门尽灭,奇冤沉于碧海,无处可伸!
费无忌奸佞小人,心藏蛇蝎,祸国殃民,构陷忠良,蛊惑昏君,如今逍遥于朝堂之上,手握权柄,作威作福,祸乱邦本!楚平王身居九五,昏聩无道,薄情寡义,弃忠任奸,滥杀无辜,自毁国家栋梁,自坏社稷长城!
此仇不共戴天,此恨永世难忘!吾伍员今日苟活于这天地之间,不为贪恋浮生,不为爱惜性命,只为留此七尺残躯,报此血海深仇!他日若得寸进之机、立身之地、借力之援,必倾覆楚廷、诛杀昏佞、昭雪伍氏冤屈、重振江汉之间的朗朗清明!苍天可鉴,山河为证,吾此生不灭楚仇、不雪家恨,誓不立于天地之间!”
悲声落处,空荡山谷传来重重回响,山风呜咽回旋,林间飞鸟惊起乱啼,枝头寒霜簌簌飘零,洒落在枯黄的野草之上。天地若同悲,山河若共泣,漫山草木,似皆在怜惜忠良孤苦,慨叹乱世公道不彰。
长叹良久,伍子胥才一点点收束翻涌的悲恸,用力压下眼底欲坠的血泪,长长深呼吸数次,一点点重整纷乱心神。他心里清清楚楚:乱世亡命之时,徒然悲叹于事无补,一味沉沦哀戚,则必死无疑。唯有咬牙隐忍苟活,于苦难之中磨砺心志,一点点积蓄气力,耐心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