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莱芜猛然睁眼,一掌挥出,却觉得胸口一麻,立时动弹不得。
暗夜之中,一双澄净明澈的冰蓝眼眸直视着他,目光深沉似海,波澜不惊。他却脊背发寒,心口狂跳。来不及做出反应,玉指一推,丸药入喉,他瞪眼缩颈也无济于事,哑着嗓子发出无力的呼呼声。
罢了,罢了,早知会有这样一日。当年瞒不了她,如今也斗不过她,她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通衢女神,这双纤纤玉手,可以抚琴调音举袂起舞,还可以仗剑直突取人性命。败给她,我并不冤枉,只是心怀不甘、死不瞑目……
“可好些了?”声音低徊,冷若冰霜。
“嗯?”他心中冒出无数问号,却惊讶地感到丹田处一团暖意。
素雪快速解开他咽喉穴道,他干咳几声,却执拗地不发问。
“此药可解百毒,想必你已有感觉。”她背过身去。
“毒?”
“你的底细、身份、目的,丞相一一查明,你以为他真是好心留你小住、伺机安插内宫吗?”秋风飒飒,落木萧萧,“听见了吧,周围有多少眼线,不消我细说!”
的确,慢毒消解,耳脉通灵,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低语声,小屋四面墙外乃至屋顶不想竟如此嘈杂!此刻他们呼吸平弱、心跳平缓,应是酣睡昏厥。
毒?莱芜皱眉垂首,百思不解。丞相吕公是我主盟友,所以我从未防备。他要毒我机会很多,问题是为何!
“这十天你昏昏病倒,丞相可没有闲着。那些安插多年的唐丞细作,你一算便知。”素雪小心留意周遭动静,看都不看莱芜一眼,反手弹击,轻松解开他双臂大穴。
莱芜将信将疑凝神运功,脑中浮现楚地全图并细作标点。灭了,灭了!三十余位分布于各地各层各宫各府的大小细作,竟有多半失了生气、变为暗子!震惊之余,他明白了丞相的真实意图。
“你告诉我有何目的?!”他警惕地暗暗运功,想冲开腿部穴道。
“目的?我只想救你……”素雪转身垂首,凄然一笑。“当年我未能保护秦桑,令她无辜枉死……”
“不需要!我不需要你爱屋及乌!”
“你是在恨她吗?”素雪惊讶地盯着咬牙切齿的莱芜,缓缓说道:“你可以恨我、可以杀了我,但你不应记恨秦桑……你可知,她是为了救你才拼命寻找通衢,又是为了你才努力学习医道……通衢被毁之前,她炼成神药,求我搜寻到了你的踪迹,满心欢愉地说要给你个惊喜……”
莱芜顿觉五雷轰顶。他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秦桑托着神药、目露喜色、唇角飞扬、容彩奕奕的模样。原来那些年,她从不曾嫌弃过他、抛弃过他、放弃过他。只是她太了解他,知道他的自卑与自负、自哀与自怜,所以不敢触碰他敏感的自尊,唯有默默陪伴,努力修习,盼着有朝一日为他根除魔性、治愈邪患。
“原来……她一直惦念着我!”莱芜干涸已久的眼眶忽然润湿了。泪,浑浊的、沉重的、滚烫的泪,猝然滑落。
“你对她又何尝不是念念不忘呢?”素雪看到他脸上的创痕渐渐淡却,感慨地说:“刚刚的药并非我的解毒丹,而是按她当年摸索改良的底方焙制成的回心丹,专为解你心魔。除非你真想回心转意,否则那不过是一丸苦涩的陈药……”
莱芜颤抖的手停在面颊,被悔恨的泪水浸湿。
秦桑啊秦桑,你是对的!他本心不坏,只是被功利冲昏了头脑。我的担心或许全是多余,有你相伴,他必能幡然悔悟、重回正道。他看着明玦的目光充满怀念。虽然明玦与你只有三分神似,但他还是放弃了许多次出手的机会。没有强夺,没有残害,没有霸占,只是痛苦地看着。就算再难过也痴痴地看着……
和明玦一样,死去的秦桑变回了种子的形态,根植于通衢焦土,不,现在已是沃野千里了。素雪的掌心冰凉细腻,片刻功成,莱芜额头现出隐烁仙印。膝头一松,穴道尽解。
“去吧,她在等你……”
“公主,请您留我侍奉左右吧!”莱芜诚心跪地,衷心祈愿。
“你不是我的属下,更不是我的仆从。”素雪屈身将他拉起,“不过我确实有事相求……”
同方才潜进莱芜寝室一样,素雪轻易震晕了丞相的侍从,悄然闪入。令她吃惊的是,丞相端然安坐,瞑目沉息,毫无仓皇恐惧之色,仿佛早就知道她要来似的。
凡人,只是个凡人。瞥了一眼,素雪心中更添疑惑。
“通衢神女,久仰久仰!请恕老朽残废,无法起身相迎!”丞相欠身颔首,直视着她,“请动手吧!”
指尖寒光凝结,高高擎起,双瞳璨璨,蓝焰如墨,凌气逼人,烛火狂跳。忽然,一切都平息了,寒光消失,烛影婷婷,站在床边的,只是个温柔娴静的和善女子。
是,原本是要来杀他的。是我疏忽了,没料到深宫之内、朝堂之外还隐藏着如此德高望重目光如炬的谋臣。寥寥数语直击要害,他轻而易举挑起玄朗的怀疑。有他在我们必会前功尽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