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以看不见的速度在黑夜中破暗前行,时间划过晚上十一点半。那位并不露面的播音员在道过晚安之后就关掉麦克风,这一天的列车广播也全部结束。她的声音非常具有磁性,使得困倦像瘟疫似的在车厢里传播开来。一些人在打哈欠,更多的人闭上眼睛很快就坠入梦乡。偶尔,车厢里会有一两声婴孩的哭声,这种声音起初震耳欲聋,那是由于车厢里过于安静造成的,后来在孩子妈妈的抚慰下哭声越来越小直至最终归于沉静。
郑谷雨并不是睡不着,而是没法睡。十五号车厢的过道里站满了没有买到座票的乘客,有座儿的即使起身上个厕所都很麻烦。张大伟索性坐在地板上,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一张报纸铺在屁股底下。福建人的身体肥胖,在狭窄的空间里坐着睡觉相当不舒服,他耷拉着脑袋,必须使自己尽力蜷缩在一起才能不至于被偶尔过路的打扰到。凌晨一点钟,k213次列车停靠太原站,几名揽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走进十五号车厢。他们的到来影响到一位俄国姑娘的休息,因为他们刚一安置好行囊就开始大摇大摆地吃起夜宵。这位独自身在异国他乡的青年女郎显得极为可怜,她很无奈的站起身来,土特产散发着粗鲁的味道实在太强烈,她用蹩脚的中文非常不好意思地向被她打搅到的旅客连连道歉,一直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梳妆台前。她想洗个脸重新唤起精神,不过洗漱台被几个男的占据着,他们并没有睡着但却也不理会她的连声请求,急地她直跺脚。这时一个乘警走过来,俄国姑娘像是看到了救星似的急忙用含糊不清的中文求救说,“你看他……”乘警大声呵斥了几句,那几个人才不情不愿地跳下来。
时间像幽灵一样在乌忙的大地上缓慢地爬着。后半夜,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也寥寥无几,它们闪烁着暗淡的光,像是快要息灭了似的。一些夜游的生灵听到火车的隆隆声迅速躲去,文明的车轮轧过连绵不绝的钢筋铁轨。
谷雨一夜没睡,车窗外虽然还是黑茫茫一片,但他注意到时间已是这一天的凌晨五点过三分。有人借过上厕所,他麻木地避开,但脚踝的支撑却阻止不了身体倾斜带来的下坠的力度,他像失重了似的,一股冷汗瞬间袭击了他全身。
谷雨并没有摔倒,另外一个身体“接住”了他,他感觉软绵绵的,立刻触电似的站直腰板,他一下子就清醒了。这个像中了魔咒似的年轻人下意识地去看那肉垫,是一个胖子。大概是夜间车厢里的冷气开得太大,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的他抱着双臂在打盹儿。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使这个似睡非睡的人马上醒了,他先是瞪了一眼撞他的那个家伙,接着就雨过天晴似的微笑一下又去寻找他那走失了的梦乡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已经放亮。张大伟还在做梦,他梦到了小时候的事,他坐在生长着鲜嫩花草的水塘边上,几只蜻蜓在他脚尖附近转圈。虽然夏季的气温可以达到摄氏四十度,但有轻风温柔地吹着,吹的芦苇尖跟着摇晃。福建人很想去闻一闻那熟悉的芳香,但是却什么也闻不到。他摸了摸暴露在冷气中的两只胳膊,凉凉的,执拗的不肯睁开眼睛。
一个穿高跟鞋的女人路过,她的鞋尖撞到了大伟的屁股,不堪被打断梦境的他睁开眼睛愤怒地看着她走远。
七点钟,乘务员播放列车到站预告。“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是延安车站,有在延安车站下车的旅客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延安车站到了。现在列车是晚点运行,大约晚点一小时零十分钟。由于列车晚点给您带来的不便,我代表本次列车的列车长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各位旅客,延安车站到了。”
郑谷雨差点气的抽过去。晚点一个多小时意味着原定于十点半就能结束的路程要延长至十二点钟。时间又犯起拖延症的毛病。延安之后还有三站,每一站都要经历一个多小时,有人下车也会有人上车,但是不会再有乘警来查票了。郑谷雨疲惫地不想再说一句话,他瞥开眼神去瞅张大伟,后者坐在地上又打起瞌睡来。“他真是个不知道烦恼为何物,总能随遇而安的孩子。”
这是一个好天气,起码中午的天空干净明朗,云朵很白舒展的很开。晚点一个半小时的k213次列车缓缓开进西安市。和它的名字一样,这座城市散发出来的独特气质是神秘而忧郁的。
“你不是说你在西安有认识的同学吗?”
“但那并不等于会有人来接我们呀。”郑谷雨有气无力的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一张能睡觉的床,哪怕只是一块木板。
“好吧,你说的对,所以我们现在应该怎么走?”
“当然是先出站。”疲乏的人没精打采地回答道。
西安站是终点站,郑谷雨和张大伟拐到地下通道,通道里几乎达到了人挤人的程度。两个青年淹没在人流里,他们俩步履蹒跚,头顶是幽暗的水泥板,两边墙上不见一点儿商业广告的痕迹。谷雨已经在火车上站了将近二十个小时,当他走路的时候他很庆幸还能感觉到双脚的存在。距离出站口还有十几米时谷雨的神经突然绷紧了,几个铁路警察正守在一字分布的小铁门旁边。或许是由于客流量太大(与k213次列车几乎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