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桐看着那眼瞳已放大泛起杀气的“恶蛟”,后背沁起冷汗,难道他朱桐年纪轻轻真要亡在他乡?就是不知这一死,那些史官会不会笔下留情,替他编出燕王朱桐身陷贼窝,英勇就义这样的佳言妙词。
心头悲悲切切的念头盘桓之后,朱桐泰泰然的立起身来,吧咂了下嘴,垂着眼皮一本正经的道了一声:“娘子,失礼了!”
郑福儿挑了下眉,这家伙这两日见识了她杀人割头的本事,却怎的还能这般淡定从容,冷声道:“你不怕死?”……
朱桐听闻这话,抬起眼皮瞥了一下“恶蛟”冷厉杀气的眼神,斟酌这答怕还是不怕为好?
这“恶蛟”的脾性古怪,喜怒无常,若是答“怕”,定会被她认为是胆小鼠辈,活着浪费粮食,顺手就一刀将他了结了。可若是答“不怕”,以她那暴虐性子,定是要想出残忍法子整治到他怕为止吧?
进退真是两难!
可这两难之间,却还淡定的想起听那老甲说起的这“恶蛟”趣事,听说她虽说凶残狠辣但却是个喜好读诗的,尤其偏喜的是那文少保诗作的浩人壮气。
想到此,朱桐灵光乍现,施然抚袍负手,容色悲切的望着前方苍茫大海,沉声念道:“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朱桐语声本就清悦,一口纯正的京腔带起那点抑扬顿挫的韵脚,自然而然的盘旋出荡气回畅的浩然之感,听得人双耳一阵痛快。
郑福儿自也是怔了一瞬,她念书不多,但这首文少保的浩然之作,她自是读过的,可转而却又微蹙了下眉头,这朱桐别的诗不念,却怎的偏偏念了这首?摆明是先前打听过她的琐事吧?
哼,朱家皇族果都是些心机不正,城府深沉的。
就说那当今的皇帝朱长贵,本就是个乡间的泥腿子,当了个小兵头,立了些功,再抛弃糟糠娶了那前朝的公主,接着就是杀了岳父坐了龙椅,此后更是忘恩负义,将那些助他登位的功臣杀戮怠尽。
当爹的这副德行,还能指望着崽子能是憨良之辈?
郑福儿又将这朱桐打量了一遍,不过听说,那朱长贵倒是个雄壮威武的相貌,可这四儿子却怎的长了这样一副细皮嫩肉,比娘们还要白净的皮相?不过又再一想,这本就是个断袖,自是非雌非雄的痨货了。
郑福儿冷嗤了一声,再看不顺眼,那也还是要先且留着,拜完海神,打发走那四帮的叔辈,好用这痨货将大哥换回来。
这般想着,郑福儿也不再与这痨货浪费口舌,起身抖了抖袍上沙土,朝那设在海滩的海神祭台而去。
这算又是逃了一劫?
朱桐轻嘘口气,忙踮着脚尖跟了上去,躬腰缩颈,亦步亦趋,禀了呼吸,小心警慎的跟着她祭完了海神。
这婚礼也就算是潦草完结了……
那些祭神的肉食很快就被帮中妇人们全全收罗打了包,就连果品也被小孩子们欢呼雀跃的分了个干净。看那些缺牙的奶娃都人手一个果子啃得欢腾,朱桐默默咽了口唾沫,用坚强的意念安抚了下空荡的五脏庙。
以为婚宴能好好吃上一顿的朱桐更没想到,暂代帮主的大小姐却以叔们帮务繁忙以为由,省了那本该有的婚宴,打发了众人离去,引得那四帮糙汉个个摁着肚子骂“恶蛟”抠门。
这话传到郑福儿耳里,敲了敲案头,嗤了一声,很有理由的道:“这四帮来人一分礼钱没出,还想要我管饭?我不亏大发了?”
朱桐几欲清泪两行,这还是个能持家的精明女人啊,精明到将他这相公的口粮也是省下,可也只能无奈的饿着肚皮回到那先前囚院,抬眼正见老甲正蹲在门槛上唆一碗素面,吃得唏唏作响,气壮山河。
老甲见朱桐薄唇紧抿,直愣的瞪着他手中面碗,机智的顿悟出这燕王乃是五脏庙空虚,可锦衣玉食养大的龙子,可会愿吃他这粗陋的饮食?便是凑上去试着探问道:“小的见这院里有个破伙房,缸里头竟是有些陈粮,燕王吃惯了御膳,可要吃小的擀的独门素面来清清肠胃?”
……
老甲诚不欺他,连吃了三顿老甲的独门素面,朱桐的肠胃便被清得离奇顺滑,顺滑到脸面蜡黄,四肢疲软。
老甲甚是悲怆,这贵人的肠胃果是与他们这些粗人不同,独门素面是不敢再端出锅来,这般顺滑的肠胃还是要赶紧治治才好。
朱桐艰难的拍了拍老甲,这不怪他老人家的素面太过独门,而是他水土不服且有暗疾。稍吃些不对肠胃的饮食便要发作。可久病成医,倒也悟出一计土方。
这方子甚狠,一碗浓醋加上些随身所带的京泥灌下去立竿见影,喝得白脸都泛起了黑麯黑麯的醋色,口中更是能酸出一片艳阳天来。可却也因这一病总算沾上了荤腥,第二日一早,“恶蛟”竟是令人送来了半袋新鲜米粮和一条生鱼。
朱桐顿觉着这趟病得还真值得,当下撑着虚脱的病体挽袖入了伙房,亲手淘米下锅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