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主子的手指头指着要出去，那个叫黄忠的壮汉脚下一软，跪地的同时扑倒了火炉，屋内陷入黑暗，他被烫得惨叫连连，似是一瞬间有了胆量，脚也不软了，一跃而起，冲着屋外狂奔，是要借着雪地，打着滚要灭了衣裳上的火。

    可是，庭院里空无一人，满地的积雪也随着人消失了，凭空出现的是一面黄泥的墙壁，墙上爬满绿色的藤蔓，开得旺盛的蔷薇越墙而出，在风中摇曳生姿。黄友贤的记忆越发清晰，那是一种被称为鸿运当头的正红色花朵，是小商人们喜爱的寓意和颜色。

    有清脆的笑声传来，咯咯咯咯，姐姐，你好棒啊，你荡得真高啊。一个女子的身形飘了起来，浅绿的裳裙凌空飞舞，在越出围墙时，把眼光投过来，一个瞬间的照面，看到了心上的少年站在墙角，双眼对视后的喜悦和羞涩浓浓地涌起，然后，秋千降下去，女子的身影消失了。

    黄友贤却是见了鬼的表情，他面如死灰，双眼无神，跌坐在床角，像一尊木质的人像。

    只要看一眼就知道是她，眉梢眼角藏秀气，声音笑貌露温柔，眼前分明是二十年前的旧貌，心底却是最恐怖的惊吓。真的是她，她回来了，来找他了。

    海棠，我也是迫不得已啊，我不杀你，我家会因你而受知府胁迫，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啊！海棠，海棠，你莫要怨我，若不是你闹着要为正妻，若不是你父母要告御状，我们可以天长地久的。是你，是你逼的我啊！是你自己该死！

    围墙上又出现秋千，秋千上的女子换了石榴花的红色罗衫，在一起一落间把女子的妩媚和娇羞含糊不清地送给黄友贤。

    黄友贤记起来了，那是一个多情的午后，他追随这红石榴的色彩一路行走，他永远记得那张喜悦的脸，唇角上翘，眼神朦胧，如果她当时知道，这是通往死亡的道路，是否还会如此雀跃。

    她沉入水底时，也是这套石榴红罩了面孔，在水里缓缓地舞动。正是因为这红色，他才会想到种植梅花，原来，她一直都在，在黄府里，在梅园里，在他心里。

    秋千再次升上来时，却是一个小小少女了，眉眼尚未长开，肉嘟嘟的小脸有着女子的棱角，就是那个躺在义庄里的不烂尸体，她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一眼墙外，随着秋千下降迅速消失。

    然后是无数个秋千起起伏伏，有初次见到的女子，第二次见到的女子，第三次见到的女子......去绣坊的女子，被他押进梅园的女子，沉入水底的女子，埋进土里的女子，腐烂成尸骨的女子，一个个升上了降下去，嘴里是呼啸的呐喊：“还我全家命来！”

    “不不不，”黄友贤把头摇得疯狂，“是你自己该死，都是你闹的，是你全家闹的我不得安宁，你全家都该死！”

    蔷薇的枝蔓越过墙来，越过院子，越过窗户，直接爬上他的脖子，在狐毛领子外箍紧，勒住，他僵硬的手脚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挣扎着，抓狂着，窒息的感觉顷刻袭来，大叫着：“海棠，饶命啊，饶命啊，我也不想杀你的啊！”。

    蔷薇不放过他，把花开在他的嘴里，鼻孔里，耳洞里，身体各处都是芬芳的花朵，蝴蝶呀，蜜蜂呀，嗡嗡飞来，愉快地采蜜。

    黄友贤翻着白眼，涕泪齐下，再也不能认为是人为操作了，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真实到他已经一脚踩在地狱边缘。

    蔷薇的枝蔓还在收紧，求饶肯定是没用了，自己将她按入水底时，她也曾求过，喊过饶命，她的父母弟妹都求着要饶命，可是自己并没有饶了谁的命，盼着早点结果了他们的性命结束了这场恼人的事件。

    黄友贤的心又狠起来，脑子突然也不昏了，还有办法，肯定还有办法，他的思维超速活跃起来，回光返照的兴奋显露无疑。脑子里全是疯狂，是的，活着时被他揉来搓去的一个人，死了就能恐吓到他么？不能！你不是鬼吗，鬼再死一次变成什么？黄友贤的双手抓住枝蔓，一用劲，枝蔓断裂，他大口大口的吸气，感觉力气恢复过来，就冲着院子里的墙跑去，跑到墙边，用手胡乱地抓，把蔷薇扯得七零八落。时间似乎停止了，被他的凶相吓到了，秋千架不再升起，笑声啊，救命声啊，索命声啊，全都停止了，蝴蝶和蜜蜂凝固在半空，不再拍动翅膀，黄友贤看到这一切，狰狞的笑起来：“看吧，活着能搞死你，死了照样不是我对手。”

    他转过身来，把柴垛推翻，手忙脚乱堆到墙下，冲进屋内，不顾炭火滚烫，伸手抓了一把，送到柴垛下。

    火烧着了，熊熊的，照亮整个西院。

    他站在院子里笑得肆无忌惮：“你还能怎么样，就这点招数了吗，我淹死了你，埋在梅园，你却只敢到西院来作祟，做鬼你也不是我对手。你一家七口连着那些畜生都该死。来啊，再来啊，来找我索命啊！”

    火光跃天而起，冲着九霄烟火缭绕。

    黄友贤看到，那个身上着火的仆从在雪地里打滚，雪水熄灭了他衣裳上的火，值班的壮汉也不再追着鬼火跑，只是怔怔地看着他，屋内的人挤在窗户和门口，像是在看一场戏。

    他感觉到自己双手的灼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