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实习医院就在家乡县城,一个二级甲等医院。妈妈这种人,即便手头捏了些存款,也还没什么投资意识,她的脑子里大约只要将乡下的房子建得像模像样就是光宗耀祖的典范了。所以,尽管县城的房价并不那么高,我也三番四次委婉提出建议,她还是没能听进去。
她托人给我找了个居处,是一个远到都不好意思攀亲戚的远亲的房子,在县城最好的地段里有一座四层楼房,满满当当住着各色人等。亲戚在三楼给我腾了个空房间,我尽管有莫大的不满,但对着妈妈却也不能发作。县城太小,在她的眼皮底下,我没那胆子购置房产供自己奢侈。
居住处下面便是县城的母亲河,小小一条溪流,唤做清江,确实有清澈的感觉,溪流两岸种了杨柳和梧桐,密密的一排,遮盖着沿岸的凉意,清晨时有垂钓的爷爷们在甩杆,黄昏时有阿姨们随着音乐在锻炼身体。我经常端了一杯白开水,在阳台上望着这市井生活,感觉自己那么贴近和融合,很多时候,我已想不起,若干年前,我隐身在梧桐的浓荫里,隔着人妖的界限,如何冰冷地看待这热闹的人界。
我的住处离医院有一小段路,每天穿过城市的繁华区来回走四趟,七月的艳阳晒得我感觉自己像只乌鸦。我回家时抱怨了一句,没想到男人居然私下买了一辆自行车,从盐塘一路骑上来给我,从他手中接过自行车时,我还一阵错愕,盐塘到县城,撇去坑坑洼洼的几段山路不说,光是坐中巴车也得四十几分钟才能到。他这样一路磕磕绊绊骑来,该要费多大的神气。
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男人却未发觉,带了我要去吃大排面,他在前面带路,嘴里嘟囔着大排面的价格和美味,他曾经吃过一次,带我也去尝尝。他在前面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我在后面五味夹杂。
大排面未必有那么好吃,但这样的心意,却是真的好。
我赶了几步,与男人并肩,向着那个理想中的大排面前进。
我的第一个实习科室是心电图室,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岗位,比着临床门诊部门要清闲,比着其他辅助科室要重要,所以,这里大概是领导们塞家属的好去处。
我到心电图室报到时,看到了在岗的三位医生,都是女的。一个是行将退休的谬医生,五十几岁的年纪,仗着资格老,经常看不到人,使得其他两位医生颇有微词。
科室主任是位中年妇女,冷漠的脸和尖锐的下巴,都符合了这个年纪的黄脸婆形象,我以为,她能当主任,应该不是出于院长夫人的身份,而是她的业务能力在这基本上算是混吃的科室鹤立鸡群了。
另外一位医生还是个年轻人,刚当上妈,从我来的第一天开始便拉着我聊她女儿有多可爱,长大了肯定也像我一样漂亮。关于这点,我认为没有可能,毕竟她女儿不是狐妖也不是神仙,难以逃脱母亲不怎么靓丽的基因带给她的外貌桎梏。
整个实习期只安排了这么一个辅助科室,因着心电图与循环系统的莫大关系,占了较大的学习分量,使得我不得不强打精神日日来观看三个女人的戏。
让人恼怒的是,心电图是个神秘的东西,它曲折不平,它起伏不定,它想要表达的思想我无力可解,对于这些线条的上下凹凸,我靠的是死记硬背,几乎分不清st段和u波,所以在这个全是女人彼此间充满矛盾的科室里,我因着一张美貌的脸和浆糊的脑,混得十分小心翼翼。
没想到谬医生找我的第一件事与医学无关。她的丈夫因公殉职,政府照顾孤儿寡母才将她安排进了医院,而今儿子到省城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一个人守着空旷的房子,感觉寂寞且害怕。她询问了我的居住状况,得知不可能邀请到我去与她合租,便拜托我替她留意合适的人选。她的意思是,租金高低是其次,只要是个活泼些的女孩子就行,家里缺少的就算欢声笑语。
我虽然点头答应,但并未放心上,新一批的实习生已经到位,要租房的都会提前租好,她选择的时间点不对。
半月的实习期结束,我有种落荒而逃的感觉,经常听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心电图室的三个女人明显是三场不同的戏,她们彼此间为了工作不得不在一起,却相互鄙视,清冷着场面,连个笑容都不肯给对方。这样的日子,守着守着,难免有了宿怨。
来到急诊室的第一天,一个女孩热情的拥抱让我昏了头。这个长着一双狐狸样妩媚眼睛的女孩兴奋地告诉我,她是秀水城全科医学二班的学生,那是我的隔壁班。她柔软的怀抱和着他乡遇故知的激动,让我有点自责自己的无动于衷。
隔壁二班我自然是知道的,就是李恩泽的班级,虽说是个混文凭的班级,也终归是完成了在校教育程序,学校也一视同仁的,并没有因此而轻视了这群学生。但我实在是不知道二班还藏着这么个自来熟的活宝,而且还是个美丽的活宝。
说实在话,我对于秀水城那个学校,基本上处于完成大白姑娘命定任务的心态,除了那群在一起睡觉吃饭的货,难得与其他人有太多交往。
只能感慨,身为风云人物,即使再低调,江湖还是有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