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将那人翻过来时,血才开始流出来,从那人的鼻孔、嘴巴和眼睛里,七窍流血,好像冤屈的冥界亡魂。我打了一个激灵,四处张望,果然看到了熟人。
医生开始急救,我往后退了一步,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沉默。很多时候我们在急诊上夜班时会胡乱聊天,关于死亡,总认为现代医疗虽不得救回来,但还是可以拖延一下死亡时间,所以,真心求死的人,不该在医院跳楼,医生会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
许多医生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死者被搬上担架抬走,我不由得抬头去望,想象这那个人该是从哪一楼跳下来,不期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曾晓村。
他在高处的走廊里,离我太远,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他见了我似见了鬼一样,把头缩回去,消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我看了看急诊室方向,又看了看楼上,一时犹豫着该何去何从。踌躇了片刻,见曾晓村失魂落魄地出了住院部大门。
“叶白。”带着哭腔,大叔的脸上都是惊悚。
我扶住他,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众病患面前演出害怕见到死亡的场面,那是我的职业道德所不能容忍的,于是一手托住他的臂膀,暗中用力,将他拖出人群拥挤处。
“叶白,叶白,”曾晓村颤抖着,嘴唇发白,“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直视他:“把话说清楚,别忘了,你是要成为医生的人。”
曾晓村的喃喃自语停下来,他将手插入头发,沉默地颤抖着。
我静静地等着。跳楼的病人已被拉到急诊室,跳楼现场的血被保洁员清洗了,看热闹的人群失去了目标,渐渐散了,很快这地方又恢复了人来人往的模样,地面在冬日不甚温暖的阳光下蒸腾着干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这个不知所措的未来医生。
“差不多了,曾晓村,告诉我是怎么回事?”我提醒陷入沉寂中的人。
他抬起头,目光晦暗,依然失色的嘴唇颤抖着:“我也不知道啊,叶白,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替她拍了个双乳b超,她不至于因此跳楼了吧。”
若不是现场太肃穆,我简直要笑出声来,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保守这样的思想。
“你明知道不可能的,曾晓村,还有什么?”
“你去换探头,其实根本不用换,有两个备用的,你一走我就想到了,”曾晓村絮絮叨叨的,不知道要讲什么,“我先进了病房,你知道的,我不喜欢血液科,不喜欢血液系统的病人,不喜欢所有血液病……”
“曾晓村!”我打断他,不能让他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你冷静下来,否则我帮不了你!”
“叶白,叶白,”他只会一叠声叫我。
忍不住一个巴掌挥过去,啪地打在他脸上,把没有血色的脸打得更加惨不忍睹,曾晓村却仿佛注入了能量剂,突然活过来。
“叶白,这事跟我没有关系,真的!”他挺直了胸膛,双眼炯炯有神,“我不知道她这么脆弱,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说那句话!”
终于有头绪了,我赶紧问:“什么话?”
“我看了她的病情诊断,白血病,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除了出血死亡,还意味着免疫系统全盘崩溃的一种病啊,我只不过觉得她可怜,一边做b超一边和她聊天。”
“聊了什么?”我快抓狂了,感觉自己那一巴掌打太狠了,把他打成语言迟疑症了。
“聊了病情,这个病最后的转归,我还鼓励她过,说只要意志力坚强,再配合治疗,会有很久的生存期。”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面前这个人脑子有问题,怎么可以对一个绝症病人说生存期。
“我真的是在鼓励她呀,叶白,你相信我,我没有其他意思。”他抓住我,好像我说是,他便解脱了。
“我相信你有什么意义呢,曾晓村,你不适合做一个医生,因为你连最起码的病情隐私都做不到。”我不想纵容他,如果他真不适合行医,还是乘早让他知道。
他抱着头蹲下来,发出痛苦的呜咽声,我于心不忍,伸出安慰的双,又生生遏制住了。那个人临死前的声音还在我心里呐喊,与其无止无尽,不如一死了之。我虽承认死亡是种解脱,但那么年轻的生命,不应该带着绝望而走,不留给自己和家人做最后的努力。
“医生的使命是救死扶伤,即便救不了,也要心存善意,说一些善意的谎言,做一些善意的欺骗,只为病患能够减轻痛苦,你因一己之私某种偏好而失去谨慎,一言出似利剑,死了别人伤了自己,损人不利己,这样的职业品德不适合做医生,曾晓村,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不过你也不要太有心理压力,今天的事情不能完全怪你,你不过是条导火索罢了。”
曾晓村眼露感激:“叶白,叶白……”
仍旧只是会呼喊我名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送你会宿舍吧。”
一起绝症患者的跳楼事件没能引起多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