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游从门口欢送回来,不解地问道:“东家,他怎么会有琉璃?”
我含笑不答。岂止是他有,大约朝中能上殿说得上话的人都有了吧。断指再生,原来有如此多好处。
朝堂上的风气有了一些倾倒,为窦宪说话的人多了起来,保宪派一鼓作气,有了新的进展。隔壁的东家来串门,偶尔聊起来,竟是为窦宪鸣冤,看来在百姓的心里,抗击匈奴保家卫国的男人,都是忠臣。
生意了了,海库经常闭了门休整,浮游闲的无聊,还去参加了一次保宪□□,回来对我说,领头的便是那个女子,做了少年的打扮,别人认不得,他是一眼就看穿了。
“东家,她的气色很不好,病怏怏的。”浮游说。
掰了那么多手指,就是神仙也受不住,何况只是一个由尊者雕制出来的小仙器,若不是女娲三味真火冶炼过,哪能撑到今天。
“□□有成效吗?”
“府尹出来驱散,但态度和善,大约有效果吧。”
我轻轻嗯了一声:“我要离开几日,你是留在海库还是随我去历练?”
浮游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商铺无人,决定留下来。
春日将尽,接下来的日子是浮游一年中最惬意的时候,他法力虽微,但自保无虞。我于次日离开长安城。
待我归来时,已是盛夏,海库门口的灯笼已被卸下,石阶上铺了一溜的花槽,各种花儿在盛开。远远一望,还以为海库改为花铺了。
浮游见我归来,甚是喜悦,但眉眼里有些隐藏,我当作不知,听他将海库的经营情况做了汇报,虽则他知道我身份不一般,已明白金钱对我而言并不重要,但他认为这是他在此安身立命的理由,若是未能打理好,便是连最起码的存在也不必要了。
这段时间没有节日,海库的生意只能勉强维持,我安慰了浮游,让他端一杯茶来。
青花瓷的杯盏沁凉,热度从里往外透,渐渐温了手指,然后又慢慢退温。
浮游嗫嚅着,欲言又止。
“说吧!”我盖了杯盏。
“东家都知道了!”浮游惊慌。
我扭头望了望门口的姹紫嫣红,但笑不语。
“东家,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女子,我们帮一帮她吧。”
“哦?”我笑着问浮游,“你是如何觉得她是个好人的?”
“他为了那个男人,把自己毁了,东家,你没看到她,她的手指都秃了,再也长不出来了,瘦得可怕,像根木柴,哦不,她不是木柴,就像,就像……”浮游就像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形容词来。
“哪有石头像木头的,”我失笑打趣浮游。
见我笑了,浮游眼睛一亮:“东家这是应允了?”
“我不应允你也已经做了,”我话语一顿,浮游马上紧张起来,“你物伤其类,也是善心。”
浮游却高兴不起来:“物伤其类!东家,她是天界仙物,我不过是妖界最低等的浮游。”
“但你身边有我!”我拍拍浮游的手,“天界仙物还求过你东家救命,不是吗?”
浮游单纯,转念间又高兴起来。
后面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脸色蜡黄的女子走出来,发丝枯槁,形容憔悴,一件夏装穿在身上似冬日皮裘,罩住了整个身型。
“上仙!”她有气无力地喊我。
“无需多礼,你坐着吧。”
浮游紧巴巴得过去扶她,果然见她坐下来喘气。
“不过一两个月,竟是变成这样。”我注视着她。
女子扯出一个苦笑:“上仙是早就预料到了吧。”
“你的神识之初来自女娲之气,故而虽是懵懂度日,亦能比其他仙器更有增益,竟被修出人形来,也算是可喜可贺,只不过,你为何要来人界?”
“听得此番所言,上仙虽对天界极为熟悉,但定然不是在天界久待之人,”她喘了一口气,“我虽是王母枕下同体之物,但却从未享受同等待遇,琢玉尊者误入歧途,将我雕琢为墨砚之时,便是我不见天日之刻,我自神识初开便在琢玉殿的西偏房待着,那里都是些废弃的东西,断了足的石兽,折了翅的玉鸟,裂了尖的发钗,碎了身的杯盏。西偏房阴森寒冷,日光也不肯多照过来一些,整日里,我和一些破碎的仙器目目相对,却没有一句对话。说起来也可笑,虽然都是被天界遗弃,他们至少有过往可追溯,曾经站在某个仙殿高处得意洋洋,或是曾为某个神仙的宠爱之物备受尊崇,这些往昔的记忆足以温暖西偏房的冰冷。可我呢,我没有曾经没有过往,甚至没有未来。他们经常会告诉我另外两个琉璃仙器的事情,她们如何风光,如何受重视,在享受三界最崇高的待遇,而我呢,徒担了琉璃的名罢了。”
“你是何时开的神识?”我突然问。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那日里,一个碎了的玉枕被放进西偏房,压在我的身上,我只觉得一阵疼,然后便能视物了。”
“是逃出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