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无表情地看完桌上那笔锋犀利、逻辑严谨、措辞几乎无懈可击的状纸,虞少庭的内心是崩溃的。
单从书法造诣上来说,装裱起来确实能卖个好价钱;即使不卖钱,若是能揉成一坨扔出窗外去,也会让人觉得轻松愉快——然而显然不能这么干,毕竟状纸是被人郑重其事地承上了大理寺的大堂上。
上次去周宅就警告过周玉:你家两个熊孩子太难搞,看管好了别给我惹事!
难不成这位大神的脑壳坏掉了么?我都暗示这么明显了,你竟然一走了之!但是转念一想,那周郞年轻的时候也何曾怕过惹事……
唉,真是,神,烦,啊……
虞少庭揉揉太阳穴,暗暗头疼这棘手的麻烦事。
齐舒此时却十分安静地跪在堂下,表情认真地观察着这位曾经在周宅见过一面的大理寺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来这告状,但崔裴先生交待的事,总归是有道理的吧?
“你要告新科状元齐昊?——冒名顶替你弟弟考取功名,欺君枉上,这可是很重的罪。” 虞少庭板着脸,一字一顿。
“是的,大人!”
齐舒点点头,说道:“那周寒仗着有钱有势,夺我了弟弟举人的功名混进京城贡院,蒙骗考官、天理不容!请大人为民女做主啊!”
若不是当着大理寺公堂上众多差役的面,虞少庭真想冲过去质问:你们搞的这些个破事儿以为我不知道吗?!现在跑来打官司是几个意思?!这套词儿到底是哪个缺德玩艺儿教你的?!——说出来,我保证当面打死他!!
然而现在是大理寺正常办公时间,这小姑娘摆出一副只身进京告御状的架势——刑部、督查院、顺天府都不去,偏偏跑到我大理寺来!周玉你到底要搞什么鬼?!
虞少庭沉吟片刻,这二十几年的官场也不是白混的。只见他不动声色地说道:“考场舞弊,这事归礼部管,你的状纸不该递到大理寺来。”
“大人所说极是。只是那周家与朝廷六部官员交往甚密,只怕难以秉公办理。小女子虽出身乡野、孤陋寡闻,却也知道虞大人办案大公无私、不畏权贵,必能帮民女讨回公道!”
“大公”你妹、“无私”你大爷啊!
虽然她明显是在拍马屁,但虞少庭还暗骂了一百遍。明显这是背后有人使坏啊!这么不要脸的说词,特么到底是谁在阴我!!
如今事情放在明面上,人家要公事公办,自己又不好就此强行按下不管。周玉那风风光光的帮主当得好好的,让小儿子上京考功名吃皇粮?脑子坏掉了么?!
且不说这事不合情理,就在贡院放榜之前,皇上还曾下了道密诣让他到山东查那齐昊的家世底细。为了办这趟差使,他只得草草了结了手边所有的案子,亲自跑了趟济南府。皇帝对此人的重视,由此也可见一斑。
至于常宁公主要招驸马的事,早在几年前宫里就有风声传出来,打算从这几榜进士里挑。再加上庆寿寺的李子瑜跟周玉这层关系,招驸马这事只怕已是十有八九。
一边是皇上,一边是周玉那惹不起的大神,虞少庭又不傻,才巴不得躲得远远的!
其实早在当初办周盟的案子时,虞少庭就收到庆寿寺递来的条子,大意是朝廷跟寒江盟关系微妙,办案时要留点余地。
虞少庭与周盟照面时,冷眼瞧他虽是打人从来不问价、闯祸也不嫌事大的少帮主做派,横竖有他老师李子瑜、老爹周玉都在京城镇着,横竖出不了大事;然而初见周寒时,就隐隐觉得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却颇有几分周玉当年的劲头,只怕不是个省事的。
于是在离京办差之前,还特意跟周玉照面,暗示他早点把熊孩子都弄走!——如今事情闹大也就算了,还特么非把我也卷进来是几个意思?!
虞少庭心里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跪在堂下那姑娘。她看上去涉世不深,二八年华,模样虽谈不上倾国倾城,看着倒也干净爽利,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他当然知道这状纸上写的都是真的,关于齐家的底细他也曾写成奏折密送御书房和庆寿寺。皇帝、李子瑜,大家心里都明镜一样。
如今周寒被人算计强留在宫里,肯定是因为招驸马的事;而这丫头此时跳出来要把事情闹大,摆明了是要跟李子瑜叫板嘛!
这事表面看着简单,细想却十分难办。
暗斗变成了明争,虞少庭可不想当炮灰。
代考的事若是吵嚷出来,招驸马的事肯定要黄了;她这官司是赢了,当事人周寒挨了顿板子。李子瑜心里不痛快,周玉也不是个肯吃亏的;朝廷跟江东帮会的关系更加紧张,日后不知还会生出多少事来。
自己夹在当中,只怕日子也不好过。
虞少庭想到这,试探道:“你要想清楚,这案子若要开审,被告不仅会被革了功名,还会被礼部记录在案,永不录用——一辈子,可都不可能当官了。”
他故意放慢语速,观察她的反应。
齐舒闻言,不禁愕然。
前面的说词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