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那时候十二岁，蹲在奶奶尸首旁边想了半天。

    她这辈子要是不出意外，就是她娘现在的样子，再往前一步就是她奶奶的样子。灶房、牲口棚、后院杂物间，三选一，没别的路。

    可墨玉跟她娘不一样，她娘认命，她不认。她娘觉得当奴才是天经地义，墨玉觉得这他妈凭啥。

    凭啥东家奶奶一句话就能把庄上最俊的丫头配给刘掌柜那个流哈喇子的孙子？凭啥她爹肋骨断了连副药都混不上？凭啥她奶奶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

    她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想得半夜睡不着觉，躺在通铺上拿指甲抠墙皮。

    通铺上睡十二个丫头，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臭虫在草席缝里爬来爬去。

    墨玉抠着墙皮想，总有一天她要从这个通铺上爬出去，再也不回来。

    她长得俊，庄上人都这么说。

    十五岁那年她往灶房门口一站，来送粮的佃户小子能看直了眼，骡子跑偏了道都不知道。

    东家奶奶提过一回，说镇上粮行冯掌柜的孙子要说媳妇，冯家愿意出五两银子给墨玉赎身。

    她娘乐得合不拢嘴，五两银子够一家子嚼用两年的。

    墨玉蹲在灶眼跟前添柴火没吭声，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冯掌柜的孙子她见过，来庄上送粮的时候拿眼珠子在她身上溜来溜去，嘴角挂着哈喇子，跟她说句话能结巴半炷香。

    那天晚上墨玉跟娘说：“我不嫁冯家。”

    她娘拿烧火棍敲她脑门：“你当你是谁？东家奶奶发话了，你不嫁也得嫁。”

    墨玉没再吭声，第二天照常上灶。但她心里头扎了根刺，越扎越深。她得想个辙，想不出来就得认命，认了命就是她娘她奶奶的下场。

    转过年开春，县衙来人了。

    金予本来周家山庄收税赋，头一回来。

    他穿一身靛蓝绸衫，腰上别着块白玉佩，手上戴着个银戒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跟庄上那些粗汉子站一块儿，像只仙鹤掉进了鸡窝。

    东家周鸿泰亲自迎到二门口，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金大人亲自跑一趟，折煞小老儿了。”

    金予本笑吟吟的：“东家客气。今年县里要核田亩账目，我得挨个庄子走一遍，贵庄是头一份。”

    东家让灶房做席面。墨玉掌勺，她做了一道醋鱼，一道红烧肉，一道翡翠丸子，一道干煸笋丝。

    端上桌的时候金予本挨个尝了一口，筷子在醋鱼上多停了两息，扭头问上菜的丫头：“这道醋鱼谁做的？”

    丫头把墨玉推出来了。墨玉站在桌边拿围裙擦着手，金予本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火候正好，糖醋的比例也对，比县衙后厨做的强。”

    墨玉应了一声“大人过奖”就退下去了。她在灶房里接着烧火，她娘凑过来小声说：“金主簿夸你了。”

    “听见了。”

    “你咋不趁机多说两句？”

    “说啥？说我会炖肉会蒸鱼还会捏花卷？”

    她娘拿指头戳她脑门：“死心眼。”

    金予本在庄上住了两天，顿顿点名要墨玉做的菜。

    第二天傍晚他在院子里溜达消食，碰见墨玉蹲在井台边上洗碗，站住了：“你叫墨玉？”

    “回大人，是。”

    “这名字挺好。”金予本从袖子里摸出块帕子擦手，擦完了递给她，“帕子脏了，劳烦姑娘帮我洗洗。”

    墨玉接过来一看，帕子上绣着一丛兰花，针脚歪歪扭扭的。金予本说：“绣得不好，姑娘别笑话。”

    他走了之后，墨玉把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一个县衙主簿，腰上别着白玉佩，用的帕子却是自己绣的兰花，针脚还这么寒碜。她把帕子洗了晾在绳上，第二天叠好了托人送回去。

    隔了半个月，金予本又来了，这回是来核田亩账目的。

    临走那天把墨玉叫到廊子底下，低声说：“我跟你们东家提了，想把你要到县衙帮厨。你愿不愿意？”

    墨玉心里“咚咚”跳了两下，脸上没露：“去县衙帮厨？是奴籍还是……”

    “先以帮工的名义去，干满一年我帮你办脱籍。”金予本拿手拂了拂袖子，“我那儿缺个手脚麻利的，你去了吃住都在县衙后头，月钱比庄上多一倍。”

    墨玉回去跟她娘说了。她娘拿不定主意，又去问东家奶奶。

    东家奶奶撇了撇嘴：“金主簿那人瞅着斯文，谁知道安的啥心？你闺女长得俊，去县衙里孤男寡女的……”

    墨玉她娘回来把这话学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