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家，这话你留着跟县太爷说。”金予本把册子交给师爷，“今儿这事我查定了。填人的事、买人的事、跟阴阳老头来往的事，一桩一桩捋。”

    金予本查了三天。

    三天里头他把祠堂后墙根底下挖过的地方全翻了一遍，拿铁钎子捅，捅出来的骨头渣子装了半麻袋，差役拿箩筐抬着搁在正殿门口，族老们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

    钱满粮把他这些年记的小本交出来了，金予本把东西拢一块儿，在正殿里摆了一桌子。

    第三天傍晚，他把周鸿泰叫到祠堂正殿：“东家，你自个儿看——四十三年填了六十七个。你接手的这二十年填了二十三个。剩下的都是你爹你爷爷手上填的。”

    周鸿泰拿手翻了翻册子，翻了半天没说话。

    “东家，我不办你，县太爷那边我也压不住。你把这些东西看完了，自己想好咋办。自首从宽，等县衙来搜就是另一码事了。”

    周鸿泰把册子合上了：“我写个条陈，你替我递县衙。”

    金予本在正殿查案的时候，钱满粮蹲在祠堂后头墙根底下抽旱烟。

    老刘头凑过来：“想啥呢？”

    “想底下那些骨头。”钱满粮拿烟袋锅子指了指地，“金主簿查完了填人的事，这阵不管了？”

    “金主簿管不了阵。他是县衙的人，阵是周家的私事。”

    “那阵还留着？”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儿：“阵破了，阵基也清干净了，但阵底下那层阴力还压着。青姒说那玩意儿在底下待了几百年，渗进土里了，清不干净。”

    “那往后咋弄？”

    “用不着咋弄。阵起不来，填不了人，阴力在底下待着碍不着谁。”老刘头把烟袋往地上一磕，“比填人强。”

    钱满粮抽了半袋烟，忽然说：“我那天夜里进暗室，翻着周太公留的秘卷。上头写‘阵满可延寿三百载’。东家这些年填的人，离阵满还差一半。”

    “那另一半呢？”

    “周太公说阵满得拿周氏血脉做引。”钱满粮拿烟袋在地上画了个圈，“也就是说，填到最后得填周家人自个儿。”

    老刘头愣了一下：“周鸿泰知道这事？”

    “秘卷上写着呢，他肯定看过。”

    “那他还要修阵？”

    “他想着修一半够用就行了，不用修满。”钱满粮把烟袋收了，“但他那秘卷让阴阳老头偷着抄了一份，阴阳老头手里有全本。阴阳老头要的是阵满，周鸿泰要的是够用。俩人压根儿没往一处想。”

    阴阳老者没走远。

    金予本搜了阴风岭之后他跑到隔壁县躲了俩月，听见周鸿泰捎话来“价钱好商量”，他又摸回来了。

    但他没进庄子，在镇东头租了间屋住着，让徒弟进庄探消息。

    徒弟回来禀报：“周家让县衙查了，周鸿泰写了自首条陈，族老们跑了一大半。”

    阴阳老者拿手捻了捻下巴上那几根胡子：“周鸿泰这老东西靠不住。阵破了之后他自己不修，指望我给他当苦力。”

    “师父，那阵还修不修了？”

    “修。但咱不靠周家了。”阴阳老者从怀里摸出张纸，上头画着阵图，“周家那阵修在阴脉上，咱找着阴脉的走向，在旁边另起一座小阵。周家阵破了，阴脉还在，咱在阴脉尾巴上截一段，照样能炼。”

    “那得填多少人？”

    “不多。小阵填九个就够开炉。”阴阳老者把纸收好，“你去打听打听附近村子里有没有八字合适的孩子，买也好拐也好，弄够九个就动手。”

    徒弟应了声“是”就走了。阴阳老者蹲在屋里，拿小刀刻骨片，刻了两下停下来，拿手揉了揉心口窝。

    他这些年靠邪术续命，身子骨早空了，最近老觉着喘不上气。他拿手摸着自己胸口念叨：“再炼一炉，再炼一炉就够本了。”

    周鸿泰的自首条陈递上去之后，县太爷批了“查封祠堂、清点人口、追缴赃银”。

    金予本带人在庄上忙了半个月，把佃户家奴的奴籍文书翻出来挨个问，愿意走的放走，没处去的留在庄上给新东家干活。

    新东家是镇上米行的李掌柜，把周家山庄改成了粮仓，祠堂正殿堆了稻谷，后墙根底下铺了石板。

    老刘头被李掌柜留用了，接着管祠堂。其实也没啥管的了，就扫扫地。

    钱满粮没走。李掌柜看他账目清楚，留他管账。钱满粮应了，但跟李掌柜提了个条件：“往后庄上不填人。”

    李掌柜拿看傻子的眼神瞅他：“啥填人？我开粮仓的填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