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发出去的《格物启蒙》教材，三千本，一个月内被各州学堂抢空。

    第二批加印五千本，还没装订完，礼部的急报就来了，不够。

    十三个州的书院同时在催，有的州一个县只分到一本。先生轮流借，白天教学生，夜里抄，抄到手酸，也轮不到每个学生人手一册。有学生把书页拆了，一人分几页带回家，第二天再凑回来拼着看。

    李云天没有在金銮殿上议这件事。

    他亲自去了城南第一书院。

    书院是旧祠堂改的，三间屋子打通，坐了八十个孩子。先生是个四十多岁的落第秀才，姓周，正在教算术。教的是工部编的新式算术，用阿拉伯数字，跟《九章算术》那套旧法不沾边。

    李云天站在窗外听了一刻钟。

    周先生讲得吃力。他自己是自学的，前一天晚上看教材，第二天教学生。讲到的时候，自己先算错了两遍，第三遍才对。

    这先生不行。韩世忠在旁边低声说。

    他已经是这个州最好的了。李云天说，能看懂新式算术的先生，全州就三个。一个在县衙当差，一个在工坊画图，就他愿意来教书。

    他走进书院，在最后一排坐下来。

    前排的孩子回头看他，不认识，只觉得这个穿旧袍的人坐姿很直。

    李云天拿过一本《格物启蒙》，翻到第二十三页。那页讲的是杠杆原理，配了一幅图，一个人用木棍撬石头。

    图旁边的字写的是：力x臂=重x臂。

    他旁边的孩子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笔。李云天低头看，那孩子在一张纸上画了又涂，涂了又画，纸上全是勾，没有数字。

    哪儿不明白？他问。

    孩子声音很小：这个叉，是什么？

    李云天看了一眼，孩子把认成了叉。

    他拿起笔，在图的旁边画了第二幅图，一个人用更长的棍子撬更大的石头，把力x臂=重x臂力气x棍长=撬起来的石头。

    这样看得懂吗？

    孩子看了一会儿，点头。

    周先生。他叫了一声。

    周秀才回头，看到是皇帝，手里的树枝差点掉地上。

    这一页的图太简单。李云天指着教材，孩子连力x臂=重x臂都念不明白，你画个尺子在棍子上，标上刻度，旁边再配个比方，他们就懂了。

    周秀才拿起树枝，在沙盘上画了一根带刻度的棍子。

    没错。李云天点头，教材不是写完就完了。每页都要有图，有数字，有例子。先生教不明白的地方，教材自己得说明白。

    他站起来，走出书院。

    韩世忠。

    臣在。

    教材重编。每一页加图、加数字、加生活例子。编完之后，先拿给书院的孩子试读三天，孩子能看懂，才算合格。

    先生不够怎么办？

    开师范学院。李云天说，从落第秀才里挑愿意教书的，培训三个月，教算术、格物、识字。毕业了发俸禄，按县衙主簿的待遇。

    俸禄从哪出？

    国库。教育是投资。今天花一百两培养一个先生，十年后这个先生教出一千个识字的孩子，一千个孩子里出一百个能进工坊的，光税收就回本了。

    韩世忠记下了。

    韩世忠跟上来：学堂的名头，那些老学究怕是不认。

    不认，就让他们看看教出来的学生。李云天说，学生认字了，能算账了，进工坊能拿工钱了，比什么名头都好使。

    那先生们……

    先生认的是俸禄和体面。李云天说，俸禄按主簿给，再挂个学正的名头，体面也有了。

    王德发从书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刚从礼部抄来的数，眼睛瞪得溜圆。

    陛下，这数您听听。他报，十三个州，书院从三十七间涨到二百一十间。先生从三个涨到四百多。报名的蒙童，头一个月就八万六千个。小的学了半辈子数，这回算得手抖。

    李云天接过那张纸。

    占城一百二十余座，在册人口一千九百万，常备军额四十二万。

    学堂二百一十间，蒙童八万六千，岁入里拨给教育的银子一年十六万两。

    八万六千个娃娃。李云天把纸折了，玉郎当年怕的是人跟不上。如今这些娃娃跟上来了，他该放心。

    王德发挠挠头：郭大人放不放心，小的管不着。小的只觉得，这八万六千张嘴，往后认的字比咱全军认的都多。

    同一夜，北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