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沿库公路，水面的影子彻底被山挡住了。

    陈峰坐在副驾，忍了大概三分钟，还是把头扭过来：“浩子，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陈峰把胳膊搭在椅背上，“你自己说的那句‘以后不会了’。你下去才站了几分钟，打捞队摸两个多小时摸不着，你一站那儿人自己就浮上来了。”

    “你要跟我说是运气，我不信。”

    林浩靠着椅背，闭着眼：“那就问具体点。”

    孙师傅本来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只手扶着车窗，一副跑了二十年车的老样子。

    听到“人自己就浮上来了”这句，他那只搭着的手不自觉地往下压了一下。

    方向盘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响，车速都跟着慢下来。

    “那底下有东西？”陈峰不绕了，“是不是不干净的？”

    车内静了一下。

    孙师傅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喉头动了一动，没插话。

    林浩睁开眼，看了他一会，才慢慢开口：

    “这水库底下确实有一条旧河沟。当年挖坝的时候留的，深浅差几丈，水下乱石一堆。”

    “人掉下去，尸体容易被石头卡住。真卡住了，光靠绳子和手摸，是摸不出来的。”

    “这我知道。”陈峰说，“可他们摸不透，你怎么摸得透？”

    “我不用摸。”林浩说，“通过一点点手段，再结合一点风水。石头缝在哪儿，人在哪儿，一眼就看完了。”

    孙师傅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他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意思咳了一声：

    “老板，这话可不好随便说。这水库底下深，可不是讲讲就能讲的。”

    陈峰没理他，接着问：“那你也只是找到他。怎么让人自己浮上来？”

    林浩沉默了几息。

    “因为有人不让他走。”

    陈峰背上起了一层凉：“谁？”

    “这水库死过很多人。有的是自己不小心，有的是被水拖的。”

    “人死在水里，怨气散不掉，沉在底下，攒住了一口气。攒久了，就成了一个‘要替’的东西。”

    “它抓住人，不让人浮上来，好换着一个新的下去，它自己才能歇。”

    商务车的车速又慢了些。

    孙师傅的脸从后视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他先是愣了一下，像没听懂，再往上一点，脸色就白了。他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抹掉手心里的汗。

    “这个……”他咽了一口，声音有点干。

    “这个我听过。我们跑车的，夜里在这条路上都绕着水库走。不是胆大不胆大，就是……就是心里发毛。”

    “水鬼！”张素素轻声说。

    孙师傅忽然急了：“就是这个说法！老人讲，那底下有‘拉人的’，拉下去一个，它才出水。”

    “这话传了十几年了，谁都当故事听。今天你要这么说，我这十几年当故事听的，可就都不是故事了。”

    “民间这么叫。”林浩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名堂。几十年的怨气，一团东西而已。它不离水，伤人有限，人也看不见它。”

    “那你看见了？”孙师傅忍不住问了一句，问完自己都觉得这话荒唐。

    “算是看见。”林浩说。

    孙师傅把手在额头上摸了一下，那一摸带着明显的手抖。好半天他才挤出一句：“这就邪了。”

    “所以你刚才是在跟它动手？”陈峰接着问。

    “算拔了一根钉子。”林浩说得极淡，“它抓着那人的脚踝。我松了三次，最后一次才散干净。散了它，人就浮上来了。”

    “散了……是打死了？”

    “怨气一散，就没有了。”林浩说，“它本来也不是活着的。”

    孙师傅把车往边上靠了靠，很慢地重新提速。

    他的呼吸声在这时候听得格外清楚，一下比一下沉。他连着说了三个“不对劲”，又自己说了句“我这不是不信，我这是需要想一想”。

    陈峰把手在脸上抹了一把，半晌才吐出一句：“听着像在讲别人的事。你怎么说得跟写账一样。”

    “因为这种事本来就该这么看。”林浩看着他，“你要是把它当成鬼，当成怪物，你就会怕。你要是把它当成一摊水里的旧账，一处过不去的结，你就知道该怎么处理。”

    “好处理吗？”

    “对水里的人难。对我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