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在门，家常话也能入供。」

    笔尖一落，墨还没洇开，王夫人院外廊下的婆子们已经把头埋低了。佛堂里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敲着，隔着湘帘传出来，越敲越慢。

    周瑞家的盯着刘七手里那张供纸，喉咙一点点发紧。

    「三爷，太太养你一场，你如今拿外头衙门来压她老人家？？」

    贾环站在廊柱边，玄黑常服叫风压得贴在肩上，腰间那把惊寒窄鞘贴着腿侧，冷冷一线。

    「养我的是荣国府月例。扣我月例的是哪房，今日也要问清。」

    这话一落，廊下几个婆子身子又往里缩了缩。

    周瑞家的脸皮绷的更紧。

    「三爷说这话，可太伤人心了。府里这么大，少一吊半吊，也许就是账房记错了。你小孩子家，叫外人撺掇几句，别把家里体面闹坏。」

    刘七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少一吊半吊？？两个月没给，炭也断了，这也能叫记错？？」

    周瑞家的冲他压低了嗓子。

    「你个外头小校，懂什么内宅账？？」

    刘七被她那副管事派头顶得胸口堵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俺不懂账，俺懂冷。」

    贾环瞥了他一眼。

    这小子胆子不大，话有时候倒能扎进肉里。冷不冷，账册不会哭，人会。周瑞家的敢讲体面，却不敢让这句「懂冷」传到旁人耳朵里。

    果然，廊下一个抱茶盘的小丫鬟手腕一晃，茶盏碰出一声轻响。

    帘内传来王夫人的声音。

    「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忙转过身。

    「太太。」

    湘帘垂着，里头只露出一角佛龛金光。王夫人没有出来，声音隔着帘子，平稳的像早念惯了的经。

    「叫环哥儿进来说话。外头衣裳脱了，刀留下。家里母子说几句体己话，何必带刀带笔。」

    刘七手上一抖，供纸差点折了。

    周瑞家的立刻回头，底气又足了些。

    「三爷，太太都开口了。你是儿子，母亲叫你进屋说话，还能害你不成？？」

    贾环没动。

    帘内，王夫人又道：

    「你在外头混了几日，学了一身戾气。府里不给你摆官门那一套。你若还认祖宗，就先换衣裳，给我磕头。户籍补印，自有你父亲定夺。」

    这话不提镇抚司，不提阻拦，只提母子，提祖宗，提贾政。

    漂亮。

    这一手，贾环在心里给王夫人记了一笔。

    她不碰官文，只逼他先回到儿子的身份里。只要他脱衣进屋，今日就成了内宅训子。外头刘七进不来，刀不能带，供纸不能写。接下来她说什么，自己都少了一层官身护着。

    可他若不进，王夫人就能说他忤逆嫡母，穿着衙门衣裳欺家里长辈。

    横竖都有扣子，早摆好了。

    贾环抬起手，摸了摸惊寒的刀柄。刀柄内侧「怀锋」两个字硌着掌心，冷意从旧缠绳里一点点透出来。

    「太太要说体己话，改日。」

    帘内木鱼声停了。

    王夫人的声音低下来。

    「你说什么？？」

    「今日只办公事。」

    廊下那些婆子，连呼吸都压轻了。

    周瑞家的急了。

    「三爷，哪有儿子跟母亲说办公事的？？」

    贾环看着她。

    「那就别让母亲扣官文。」

    周瑞家的张了张嘴，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帘内沉了一会儿。

    「你要什么？」

    贾环抬手。刘七忙把空白供纸铺在廊柱旁的一只矮几上。那矮几本是给婆子放茶盘用的，桌面不平，纸角翘了起来。贾环取下惊寒，连鞘压住纸角。

    刀鞘一落，矮几轻轻晃了一下。茶渍从旧裂缝里渗出来，沾到了供纸边上。

    周瑞家的看着那柄窄刀，脸上的血色往下沉。

    贾环报的很清楚。

    「户籍补印，月例扣账，祠堂看守口供。少一样，镇抚司便来问一样。」

    帘内没了话。

    王夫人手里的佛珠碰在一起，响了两声。

    这三样，全是纸面物。户籍补印钉住官身，月例扣账能顺着内宅银线摸到账房，祠堂看守的口供，则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