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捕到了这个动作，立刻往前压。

    「你姨娘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清楚。她若听说你拿刀逼太太，回头在老太太跟前哭闹，坏的是谁的名声？你姐姐探春素来要强，她在姊妹里又怎么抬头？」

    这一下打得准。

    贾环不是怕名声，是怕赵姨娘成了突破口。赵姨娘短视贪利，别人给三分颜色，她能自己把染缸搬过来。探春更麻烦，她会站在秩序那边，替贾府体面说话。

    凤姐没提刀，提的是人。

    贾环在心里把局势压了一遍。

    不能跟凤姐吵情分。情分是她的场子。要把她拽回纸面上来，纸面才是镇抚司的场子。

    他把供纸往前推了半寸。

    「凤嫂子若怕姨娘哭闹，也可签一张。证明我今日只取三项纸面物，未进内宅，未冲撞太太。」

    王熙凤的帕子停住了。

    刘七眼睛一亮，忙把笔递过去。

    周瑞家的脸色更难看。

    这一张若签了，王夫人拿「忤逆」压人的路便少一半。凤姐若不签，她刚才那些为名声打算的话，也都成了空口。

    帘内，王夫人的佛珠声急了两下。

    王熙凤看着贾环，忽然笑了一声。

    「三兄弟，几日不见，真长本事了。」

    贾环道：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刘七差点接一句「你也不算穷人家」，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王熙凤接过笔，却没落到供纸上，只道：

    「我签可以。可我只签你今日未进太太屋，未拔刀。月例账，我叫平儿去取。户籍补印跟祠堂口供，等老爷回来。」

    贾环道：

    「加一句，太太已允月例旧账先取。」

    王熙凤看向帘子。

    王夫人没出声。

    廊下风一吹，湘帘贴到门框上，又松开。

    一息...两息....三息......

    王熙凤低头写字。她字写得快，力道却重，纸背都压出了痕。

    「这样总成了吧？」

    贾环拿起供纸，吹了吹墨。

    「刘七，收好。」

    刘七双手接过，跟抱着一块热炭似的，藏也不是，拿也不是。

    平儿终于回来了。

    她手里的账匣换成了一册薄账，步子比去时快。路过凤姐身边时，她极小声道：

    「奶奶，外务房赖总管不在，门锁着。」

    王熙凤的眉心压了一下，又很快放开。

    贾环听见了。

    赖大不在。

    这个时辰不在外务房，平儿还特意绕过去扑了空。赖大要么在洗账，要么在见能替他洗账的人。旧码头明夜清货，荣府外务线这头，也开始动了......

    王熙凤接过月例册，翻到贾环名下。

    她本来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可指尖刚翻过两页，便停住了。

    平儿也低头看去，脸色跟着变了。

    刘七伸长脖子。

    「怎么了？？」

    凤姐没答。

    贾环上前半步，视线落到账册上。

    贾环名下，两个月月例银旁边，被人用新墨添了四个字。

    衣料折支。

    墨色还深，边缘没干透。王熙凤的指腹不慎蹭过，黑痕沾在她白净的手指上。

    廊下木鱼声又响了一下。

    咚......

    王熙凤盯着那道墨痕，连帕子都忘了擦。周瑞家的呼吸乱了半拍，眼角朝外务房方向飘了一下。

    贾环低头，看着那四个字。

    「凤嫂子。」

    王熙凤抬头。

    贾环把惊寒刀鞘从供纸上拿起来。刀鞘底下压出的折痕，正横在「未拔刀」三个字旁边。

    「这衣料，我穿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