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料，我穿哪儿了？？」

    贾环这一问，廊下的风像被截住了半截。王熙凤指腹沾着新墨，平儿捧着账册，茶盘边沿磕在小丫鬟掌心，细细响了一声。

    王夫人隔着湘帘，没露面。

    佛堂里的香烟从帘缝钻出来，缠在廊柱上。那香气甜腻，压过账册上的墨味，熏得刘七鼻子直痒。他硬憋着，没敢打出那个喷嚏。

    王熙凤拿帕子擦了擦指腹。帕角一抹，立刻染出一道黑痕。

    「三兄弟这话问得怪。衣料折支，自然按府里的例走。哥儿们有时不支现银，换成衣料、鞋袜、炭火，账上补一笔，也不稀奇。」

    贾环伸出两根手指，按住账册边角。

    纸页发潮，墨却新。旧账纸翻得起了毛，偏偏「衣料折支」四个字干净得刺眼。写字的人力道不匀，最后那个「支」字尾笔压得重，墨团堆在纸纹里，黑沉沉一块。

    这不是凤姐的手。

    凤姐写字快，力道稳。刚才供纸上那几行，纸背压痕一顺到底。账册上这四个字，补得急，补得慌，倒还补得挺有主意。

    贾环在心里，给这笔账画了个圈。

    要咬凤姐，她能把话绕成管事婆子的手误。要咬王夫人，她隔着帘子一句「府里不缺这点银子」，立刻就能把案子压回庶子争月钱。要查，不能只查账，得查物。账上有字，库里就得有货。

    刘七凑过来瞧，鼻尖差点贴到账册上。

    「贾兄弟，这墨还没干透。」

    平儿轻轻咳了一声。

    刘七忙把脑袋缩回去，又小声补了一句。

    「俺说的是实话。」

    王熙凤扫了平儿一眼。

    平儿低着头，把账匣往怀里收了收。

    王熙凤还笑着，只是声音比方才薄了些。

    「刘小哥儿在镇抚司当差，想来见的都是刀口血案。我们府里账房不比衙门，婆子媳妇们记账，有早有迟。昨日领的，今日补；上月欠的，这月填，都是常事。」

    贾环道：

    「谁补的？？」

    王熙凤拿帕子按住账页，没让他继续翻。

    「管事婆子多，回头叫她们来问。」

    「现在问。」

    「三兄弟，天都快黑了。太太院里还要传晚饭，你带着外差在这儿翻内宅账，也该有个分寸。」

    这话丢得巧。

    刘七是外差，贾环是府里庶子，账册又是内宅账。三根绳子拧到一处，正好勒在同一个地方。周瑞家的在旁边得了空，立刻接上。

    「凤奶奶说得是。三爷要银子，府里给；要衣料，府里也给。何苦把一家子弄得跟审犯人似的？？」

    贾环抬头看她。

    「你方才说，账房记错。」

    周瑞家的一顿。

    「这会儿账上有字，你又说府里给。」

    周瑞家的脸皮抽了抽。

    贾环把账册往刘七那边推了一寸。

    「记。」

    刘七立刻展开供纸，笔尖悬着。

    「记啥？？」

    「周瑞家的，先称账房记错，后称账上已有衣料折支，府里愿给。」

    周瑞家的急得往前一步。

    「三爷，你怎能这么曲解话？？」

    贾环把惊寒刀鞘往矮几边沿一搭。

    刀鞘压住账册下角，旧革贴着纸页。矮几轻轻一晃，茶渍顺着裂缝渗出来，把供纸边染黄了一片。

    「那你自己写。」

    周瑞家的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帘内传来王夫人的声音。

    「环哥儿。」

    这一声不高，廊下的婆子们却全低了头。

    「府里不缺你这点银子。你若为两个月月例闹到这一步，叫外头人听见，只会说荣国府养出个不顾体面的哥儿。」

    刘七听得眉毛都拧了起来。

    这叫什么话？不给钱时是规矩，查账时成了体面，补了四个字又说不缺银子。府里人说话绕得跟巷口的麻绳摊似的，绕到最后，还要怪你走路绊脚。

    贾环没接王夫人的体面。

    他指着「衣料折支」四个字。

    「布在何处，谁领的，谁签的。账有字，库里也该有物。」

    廊下......一下没人接话。

    这句不谈银子，不谈母子，也不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