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青布搁在廊下矮几上，先落了一层霉灰。

    赖大站在院门边，身子躬的很低，身上的衣料却比寻常小官还阔。灯笼照着他袖口那道暗纹，在青砖上拖出一团肥厚的影子。

    王夫人隔着帘子开了口。

    「既送来了，就叫环哥儿瞧瞧。府里何曾短过他的东西。」

    周瑞家的胸口那口气，总算松下来，忙招手叫小丫鬟把青布接进去。

    小丫鬟才伸手，贾环用刀鞘拦了一下。

    惊寒没出鞘，旧革鞘身抵在青布前头。小丫鬟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沾了点灰，忙缩回袖里。

    赖大抬眼看了贾环一下，很快又把脸低下去。

    「三爷，这是府里库房正经出的布，有库印，有纸签，也有签领手印。底下人办事粗了些，老奴替他们给三爷赔个不是。」

    这一句，锅端的稳。

    布有库印，签领有手印。错在底下人手脚慢，错在传递不清，错在办事粗疏，不在账房，不在外务，更不在王夫人院里。

    王熙凤坐在廊下，没急着接话。

    平儿站在她后头，目光落在纸签的日期上，手指轻轻碰了碰账匣扣子。

    贾环盯着那匹旧青布。

    布面压着折痕，外层还算干净，内折里却藏着旧仓霉点。纸签的边角是新的，墨色却做旧的有些不匀。库印盖在签纸中段，日期往前推了一个多月，正好卡在他月例被扣那阵。

    这东西，做的不差。

    若今日他只问银子，赖大送布，账就能闭上。若他问签领，纸签上还有个模糊手印，足够叫一堆管事婆子互相推。若他再往下逼，就成了小哥儿为了两匹布，闹到太太院里不肯收手。

    赖大比门房小厮难对付多了。

    贾环心里骂了一句：老狐狸是吃账本长大的吧....

    刘七伸着脖子看青布，鼻子一皱。

    「这布味儿怪。」

    赖大笑着瞧他。

    「库里收久了，总有些潮气。刘小哥儿是外头人，闻不惯也平常。」

    刘七被他一声「刘小哥儿」叫的发毛，往贾环后头挪了半步。

    贾环道：

    「闻。」

    刘七指了指自己鼻子。

    「俺？？」

    「你刚才说怪。」

    刘七咽了口唾沫，凑到布角旁吸了一下，立刻退开。

    「霉味重，还有香。」

    平儿低头去看布角。

    王熙凤手里的帕子也停住了。

    赖大还笑着。

    「库房里防虫，放些香药，也是常例。」

    贾环没碰那布，只用刀鞘挑起一角。内折翻开，一小撮灰从缝里落下，扑到玄黑常服前。灰到了刀鞘边便散了，没沾上鞘面。

    他看着赖大。

    「新翻的库，旧发霉的账。赖总管，这匹布走的比人还急。」

    赖大的笑卡了一下，脸上的肉纹往下压了压，又很快堆回去。

    「三爷说笑了。老奴腿脚笨，哪赶得上布。」

    贾环道：

    「你来得巧。」

    「听说太太院里问账，老奴怕误了主子们用饭，赶着送来。」

    「谁告诉你的？？」

    赖大把手一拢。

    「外头小厮传话，说三爷要查衣料。老奴掌外务，库房也常走动，哪里敢不来。」

    贾环转眼看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立刻道：

    「太太院里人多嘴杂，谁跑去说一声，也不稀奇。」

    凤姐没说话。

    她盯着纸签日期，心里的算盘拨的飞快。赖大来得太快，布也来得太齐。若这布真早在库里备好，平儿方才去翻出料簿，为什么没见这笔？若是临时补上的，库印、签领、旧霉又一样不缺，那就说明外务房能绕过她的账房动库册。

    这可比贾环闹月例麻烦。

    她管家靠的就是账。账若能被赖家伸手改，今日是贾环的月例，明日就能成她王熙凤的窟窿。

    王熙凤笑了一声，笑声落在茶盏边，凉的很。

    「赖总管倒勤快。我刚要派人去请，你人就到了。」

    赖大躬身。

    「奶奶管家辛苦，老奴不敢叫奶奶多跑一趟。」

    「那出料簿怎么没这笔？？」

    赖大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