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低洼处，还是露了头。

    贾环坐在车辕边，脚踩横木，目光落在路面上。

    赖大心腹没露面，却把三步都算到了。假病车给人，假供词给案，老井给死路。若他贪证，把人带回镇抚司，真证人就没了；若他只追炭车，假小厮还能在后头喊冤，把他夜拦病车的事坐实。

    这局最狠的地方，不在骗他选错。

    是逼他无论选哪边，都得丢一样东西。

    贾环指尖敲了敲刀鞘。

    那就都要。

    前方，炭车的轮廓压在雾里。

    车上四袋炭堆的很高，赶车的灰褐短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手里鞭子立刻落下。马匹吃痛，炭车歪歪斜斜，冲向一条窄岔路。

    张保喊道：

    「三爷，那边去荒井，不通赵家坞！！」

    贾环道：

    「追。」

    两辆车一前一后钻进岔路。路旁有个废弃石碾，半截陷在泥里。炭车擦着石碾过去，车底刮出一声闷响。

    刘七猛的抬头。

    「车底有声！！」

    贾环已经从车辕上跃下，脚尖点过路边石块，鬼影步贴着雾气往前掠。张保只觉身侧空了一块，车辕边再没人影。

    炭车前头，赖大心腹回头看见贾环逼近，脸上那层稳劲碎了半寸。他从车旁抽出短刀，反手割向车底绑绳。

    炭袋底下，传来一声被布堵住的闷哼。

    刘七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真证人不在车里。

    在车底。

    荒井就在前头，井口用几块破木板搭着，旁边荒草被压倒了一片。炭车冲到井边，赖大心腹一脚踹开木板，把车尾调向井口。

    贾环靴底踩进泥里，惊寒出鞘。

    刀光掠过车轮旁的绳结，割断外侧那根麻绳。车底的人半边身子垂了下来，嘴里堵着布，炭灰糊满脸，脖颈间勒着粗绳，正是角门小厮。

    赖大心腹咬着牙，把另一根绳往井口扯。

    「三爷，您再往前一步，井里可就多个人了。」

    贾环停在三步外。

    风吹过炭袋，黑灰在两人之间飘成一道线。

    刘七跳下病车，手里还拽着许二柱，脚下一滑，摔的半跪在地。他盯着井口，声音发干。

    「贾兄弟....绳快断了。」

    赖大心腹侧身站着，短刀压在麻绳上。那绳已经割开一半，粗麻纤维一根根翘起来。角门小厮喉咙里挤出短促的闷声，半个身子悬在井边。

    贾环盯着那截绳，握刀的手往下压。

    「赖大教你留活口诱我，没教你别把自己站在证据旁边？」

    赖大心腹脸皮抽了一下。

    「奴才奉外务房差事，送炭走错路。三爷半夜追车，吓的牲口乱撞，真出了人命，谁说得清？」

    贾环看他脚边。

    那儿落着红漆灰，还有一截往左压封的旧纸角，被泥粘住了。

    贾环心里那笔账，终于落定。

    旧票，病车，炭车，荒井，红漆灰，外务房封角。

    赖大的灭口路线，齐了。

    他往前踏了一步。

    赖大心腹手上用力，绳索又裂开几根。

    角门小厮半截身子往井里坠，井下传来石壁刮绳的响。

    刘七扯着嗓子喊：

    「别动！！」

    贾环没看刘七，目光死死压在那把短刀上。

    赖大心腹笑不出来了。

    「三爷，您刀快，井更快。」

    贾环把惊寒刀尖垂下。

    「那就看看，谁先快。」

    话音落下，井口那根绳又断了一股。

    角门小厮整个人往下一沉。

    贾环脚下泥点溅起，人已经贴到井沿边。

    井口绳索，被短刀割断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