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舔上纸边，海棠圆戳才露出半瓣，就被一层黑灰卷住了。

    凤姐的银箸停在火盆上方。平儿站在她后头，掌心里的汗，一点点渗进帕子。

    贾环踏进账房时，玄黑常服上还沾着西角荒院的炭灰。腰间那柄惊寒压住衣摆，屋里原有的那点暖意，一下被挤的薄了。

    银箸往铜盆沿上一搁，凤姐笑了。

    「哟，三兄弟如今查到我屋里来了？？我这里烧几张年下废票，也犯了镇抚司的王法？？」

    火盆里的纸还在缩，黑边一圈圈往里吃。旁边小几上堆着三叠旧票，最上头那张纸封折过角，右下压着淡淡的海棠印，跟后廊旧车牌背后那半枚纸屑，纹路能合上半圈。

    刘七抱着供纸站在门槛边，鼻尖被账房里的炭火烘的发干。昨夜他在荒井边闻了一宿湿泥跟炭灰，这会儿又见火盆，胸口堵的厉害。

    赖家要灭活口。

    凤姐要烧票底。

    这府里的炭，倒真会自己长腿，跑进火盆里......

    平儿见贾环盯着火盆，手往袖里缩了缩。她刚进门时就瞧清了，凤姐烧的不是寻常采买。票纸背面带着海棠淡印，纸封还被她昨夜折过角。

    凤姐没叫她拿走。

    也没拦火。

    凤姐要保账房，又不肯当着赖家人的面翻脸。账房门帘外，赖嬷嬷已经到了。

    赖嬷嬷捧着一只朱漆食盒，脚步不急。进门先笑。

    「二奶奶辛苦。我们大爷说年下账多，奶奶又劳神，叫我送碗杏仁酪来。厨房里新熬的，趁热用些。」

    她年岁大了，脸上肉松，穿的却体面，袖口镶着暗纹。食盒被她放在炕桌边，目光往火盆上一碰，马上移开。

    移的太快。

    贾环心里往下一压。

    赖嬷嬷亲自来送点心，送的不是杏仁酪，是一双眼睛。她不催，也不逼，只要坐在这儿，看凤姐哪张烧了，哪张留了。凤姐若留，赖家便知账房起疑；凤姐若烧，凤姐也被绑上船。

    坐的稳，这老太太。

    外头赖大那胖子，算的更稳。

    凤姐端起茶盏，盖子刮过盏口。

    「赖嬷嬷有心了。你们大爷越发会体贴人，倒衬得我成日只会使唤人。」

    赖嬷嬷笑道：「二奶奶说哪里话。偌大府里，谁不靠奶奶调停？？我们大爷常说，外务若有一分安稳，都是奶奶账房里支应的得法。」

    凤姐听着，茶却没入口。

    「这话好听。只是好听话吃不得饭，账上少一文，太太问起来，赖总管替我担？？」

    赖嬷嬷把食盒盖掀开，一股甜香散出来。

    「太太最重体面，旧票旧账搁久了，底下人乱翻，反惹闲话。我们大爷叫我带句话，旧票该核的核，该毁的毁，别叫外头穿官衣的小爷拿来吓唬内宅。」

    刘七笔尖动了动，差点把这句记下。

    凤姐斜了他一眼。

    「哎哟，刘小爷这手可快。赖嬷嬷一句家常，你也要写进供纸？？改日我放个屁，是不是也得押个手印？？」

    刘七被噎的脸热，低头把笔收了半寸。

    贾环道：「若那屁能牵出灭口车，也不是不行。」

    平儿没忍住，咳了一声。

    凤姐脸色沉了下去。

    「三兄弟，你如今出息了，也别把嫂子屋里当诏狱。账房旧票多，年年烧，月月烧。你若见火就喊灭证，明儿府里厨房烧柴，你也要拿刀去问柴火祖宗？？」

    赖嬷嬷在旁边笑的和气。

    「三爷年纪小，官差当久了，未必懂府里过日子的法儿。」

    贾环走到火盆边，低头看那张快烧尽的纸。黑灰塌下去，边角还留着小半片白。

    「府里过日子，用活人绑车底？？」

    赖嬷嬷脸上的笑，停了一拍。

    茶盏被凤姐重重放下。

    「谁绑活人，你问谁去。你昨夜查车，今儿拿我账房说事，三兄弟，嫂子也不是泥捏的。」

    「我问过了。」

    贾环从刘七手里抽出一张供纸，放在炕桌边。

    「内厨房周妈妈画押，外务票底夹在炭册里，午后送账房核销。炭车底板刻着西角荒院，右轮缺口对上夹页车号。赖家心腹从荒井逃往西北荒坟道。凤嫂子烧的旧票，正好压着海棠纸封。」

    窗纸被风顶了一下。火盆里的灰飘起来，落到赖嬷嬷袖口上。

    赖嬷嬷低头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