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说的热闹，可老婆子没听出跟二奶奶有什么相干。外务有外务的差，厨房有厨房的差。票底送到账房核销，那是规矩。」

    「规矩？」

    贾环看向凤姐。

    「凤嫂子，你也是这么说？？」

    凤姐拿银箸夹起第二张旧票，纸边被火烤的卷起来。

    「我说不说，都有人替我说。三兄弟，你要拿镇抚司吓我，外头请。你要拿账房旧票做文章，也得先问问这府里是谁管账。」

    她把那张纸送进火里。

    火舌卷上去，海棠圆戳亮了一下，那一点淡红很快被炭火吞了。

    平儿站在她后头，指尖在帕子里攥紧。那张票烧的太快，快的叫人心里发慌。她往前挪了半步，却被凤姐余光压住。

    赖嬷嬷端起杏仁酪，递到凤姐手边。

    「奶奶趁热用。火盆旺，屋里也暖。」

    凤姐没接。

    「搁着吧。」

    赖嬷嬷的手稳稳停在半空。

    这一下，账房里谁都看出来了。赖家老太太不是来送点心，她要凤姐当着她的面，把这把火烧到底。

    凤姐若接杏仁酪，赖嬷嬷就能多留一刻。若不接，便是不受赖家的好意。

    凤姐凤眼含威，偏又笑了一声。

    「赖嬷嬷，你们大爷好会疼人。可惜我胃小，吃不下这碗。」

    赖嬷嬷把碗放回去。

    「奶奶操劳，胃口小也是常事。」

    贾环挑起门边半掩的帘子。外头夹道里，两个小厮低头走过，脚步故意放慢。赖家的耳目不进门，也能在墙根听个七七八八。

    帘子又落回去。

    赖家把凤姐架在火盆前，外头再放耳朵。一旦凤姐不烧，赖大马上割账房；一旦凤姐全烧，镇抚司缺了物证，就只剩口供。再泼辣的凤姐，也只剩一条路。

    可路未必只有一条。

    贾环盯着火盆，心里飞快的分账。

    凤姐怕账见光，赖大怕票留下，赖嬷嬷怕凤姐变卦。三个人怕的不是同一处。只要让赖家以为凤姐烧干净，再让凤姐保住一点脱身物，裂缝就开了。

    他忽然开口。

    「烧账不算灭证，只算告诉我，哪张最怕见光。」

    这句话一落，火盆前的几只手全停了。

    凤姐夹着票的银箸顿在火上，赖嬷嬷端食盒的手往下一沉。刘七的笔尖悬在供纸上，墨珠挂了半天，才啪的一下落下去....

    平儿趁这一停，手里的绣帕往火盆边一压。

    一片没燃尽的纸角贴着铜盆内沿，被她用帕尖按住。帕子边缘立刻焦了一圈，热气烫的她指腹一缩，却硬是没松。纸角半边焦黑，另一边露着一瓣淡淡的海棠纹。

    凤姐看见了。

    她的银箸没有拨过去。

    赖嬷嬷也瞧见一点动静，可她站的角度被炕桌挡住，只当平儿在收拾灰烬。

    凤姐把手里那张旧票丢进火里。

    「三兄弟嘴利。照你这么说，我烧哪张，哪张便有鬼；我留哪张，哪张也有鬼。你这差事倒好做，反正横竖都有理。」

    贾环道：「凤嫂子也不亏。烧了，赖家安心；留了，你自己安心。」

    凤姐抬头看他。

    「你这话，是挑拨我跟赖家？？」

    赖嬷嬷立刻接住话。

    「三爷这话老婆子听着也不妥。我们赖家几辈子伺候府里，跟奶奶同心同德。哪里来的你啊我啊。」

    贾环看向赖嬷嬷。

    「同心同德的人，会把内厨房票底塞到炭册里，午后逼账房核销？？」

    赖嬷嬷嘴边的纹路压了压。

    「三爷，底下人糊涂，赖家也有管教不严的错。可说逼字，过了。」

    「那叫请？」

    贾环拿刀鞘点了点火盆沿。

    「请账房烧掉外务旧票，请厨房代挂车牌，请角门小厮下井。你们赖家请客的花样，挺全。」

    刘七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赶忙把笔往纸上压，装作没听见自己想笑。

    凤姐冷冷道：「三兄弟，少拿话刺我。你有本事抓赖大去，别在我这儿阴阳怪气。」

    「赖大会来的。」

    贾环盯着她。

    「他若不来，赖嬷嬷这一趟白跑。」

    赖嬷嬷把食盒盖上。

    「老婆子只是送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