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纸上的淡红花纹压在灯下，半瓣海棠露得很轻，像刚从灰里捡出来的一点旧胭脂。

    镇抚司的临时案桌边，刘七把火盆残边跟浮桶油纸分开放妥，手指悬在两张纸中间，没敢碰。贾环往门外扫了一眼。雨后的街泥还没干，荣国府侧门那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平儿已经等在门廊下了。

    她没带丫鬟，只披着一件半旧斗篷，袖口压的很低。见贾环走近，平儿先福了一福，目光在他手里的纸封上一落，又很快移开。

    「我们奶奶说，三爷若要问账，就在这儿问。侧门外人少，话也不容易传到太太耳朵里。」

    刘七抱着案匣跟在后头，听见「太太」两个字，肩膀下意识缩了一下。

    王二站在巷口望风，嘴里叼着半根草茎。

    「快些。荣府门房看咱们那张脸，跟看讨债鬼差不多。」

    贾环把纸封放上临时案桌。桌子是从镇抚司车上搬下来的，桌腿一长一短，底下垫了块碎砖才勉强稳住。

    「比对海棠纹。」

    平儿的手缩在袖里，没动。

    「只比纹，不入卷？？」

    刘七抬起头。

    「为何不入卷？？这纸若连上通惠旧码头，就是物证。」

    平儿看了刘七一眼，没接话。

    门内响起脚步声。凤姐从侧门里出来，今日穿的是家常衣裳，头上少了两件金饰，脸上的脂粉也淡。可她一开口，那股刀锋似的劲儿还在。

    「刘小爷好大的官威。你在镇抚司写几张供纸，就能替人家女眷定名声了？？」

    刘七被噎住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凤姐走到案桌前，手里攥着一柄小银剪，剪尖抵着袖口那截线头。

    「你们男人办案，纸上落几个字倒痛快。回头府里传开，说账房烧出姑娘家的海棠印，太太问谁？？问我，问平儿，问屋里那些丫头婆子。赖家再添两句，说我拿内宅女眷的私物通外头黑账，这府里还有谁说得清？？」

    平儿低着头，手指隔着袖子，按住旧烫伤那处。

    刘七张了张嘴，一句回话也找不出来。

    他只会想证据够不够硬，没算过一片花印落到女眷身上，会变成多少张嘴里的脏水。

    贾环把油纸往前一推。

    「先看。」

    凤姐没有伸手。

    「先说。」

    贾环抬眼盯她。

    凤姐把银剪往桌上一放，剪尖碰到木面，叮的一声，很脆。

    「海棠印，不入镇抚司正式案卷。你若应，我让平儿比。你若不应，这事到此为止。平儿今日没来过，我也没看过什么油纸。」

    刘七急了。

    「二奶奶，这可是通惠案......」

    凤姐直接截住他的话。

    「通惠案是你们的。平儿是我的人。」

    平儿垂着睫毛，还是没出声。

    王二在巷口回头瞥了一眼，啧了一声，又把脑袋转回去。荣府侧门里有两个婆子探出头来，被凤姐一眼扫了回去。

    贾环看着凤姐。

    「你拿平儿压我？？」

    凤姐笑了一下，笑里没多少暖意。

    「三兄弟，别说得这般难听。你拿镇抚司压我账房的时候，嫂子也认了。如今我只护一护自己屋里人，难道就成了罪过？？」

    「你护的是平儿，还是海棠印背后的账？？」

    凤姐手里的帕子被她折了两折。

    「都护。」

    她答的很干脆。

    「赖大那老东西把旧票往我屋里塞，想叫我替他背黑锅。我怕。三兄弟，你别笑，嫂子怕得很。可我再怕，也不能叫这半瓣海棠进卷。它一进去，赖家不死，我先被太太剥一层皮。」

    刘七压低声音道：「可不入卷，案子就少一环。」

    凤姐转头看他。

    「刘小爷，你饿过没有？？」

    刘七愣住了。

    凤姐道：「饿过的人都懂，饭碗叫人端走，比挨骂更难受。内宅丫头婆子靠名声吃饭，名声脏了，婚配都能成刀。你们供纸上落一个字，她们一辈子都洗不掉。」

    刘七把笔放下，耳根一点点发烫。

    贾环没立刻答话。

    他看着火盆残边。那半张纸，是从凤姐账房火里救出来的，平儿的手帕还被烫出一个洞。若把海棠印正式入卷，凤姐会翻脸，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