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值房里，三样证物排成一线。

    浮桶麻绳、船缆盐霜，还有那份车马册影印。陈虎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张「火船照路」的附注，脸上的旧疤被窗外冷光切成了两段。

    刘七站在案前。昨夜脚底的泡破了，鞋里垫着布，还是疼的他额上直冒汗。王二靠在门边，刀抱在怀里，半边身子挡着外头来往的校尉。

    先开口的，是陈虎。

    「证据够盯，不够抄。」

    刘七的肩一下垮了。

    王二抬手揉了揉眉心。

    「百户，昨夜不也这么说过？？」

    陈虎把附注往桌上一扔。

    「昨夜说一遍，今早还得说一遍。你们耳朵若嫌多，我替你们摘一只？？」

    王二立刻把手放下。

    贾环道：「我要夜缉官文。」

    陈虎盯着他。

    「夜缉，不是夜游。官文一下，惊的是漕仓，碰的是外务，翻的是荣府旧账。扑空了，镇抚司担扰动官仓，你担罗织勋贵外务。」

    刘七忍不住压低声音：「可证物都对上了......」

    陈虎的目光压过去。

    「刘七，你写供写傻了？？对上，不等于抓到了。你见着盐了，见着铁屑了，见着车册了，可你见着赖大外务管事搬货了？？见着裴定川了？？」

    刘七被问得低下头，手指抓着供纸边。

    贾环没急。

    陈虎拦得越狠，越说明这道门槛是真的。镇抚司的刀，不能随便替荣府内斗背锅，也不能拿半套证物去砍官仓。要让官文落地，就得把风险分清，把收益摆到陈虎看得见的地方。

    他摊开那份车马册影印，指尖点在「赖家外务」四个字上。

    「我不抄仓，不抓钱有成，不动封条。夜缉范围写码头外围、水门、正栈道、东棚浮桶。目标写私盐、兵铁车船现行。若扑空，扰动漕仓记我。」

    陈虎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你倒会给自己写罪。」

    「写清楚，才不会算到百户头上。」

    王二在门边咳了一声。

    实在，这话实在。实在的有些刺耳。

    陈虎盯着贾环。

    「你拿自己当垫脚石？？」

    「拿官文当锁。」

    「锁谁？？」

    贾环把附注推过去。

    「赖大不能在府里杀。码头上，可以让他自己写进官文。」

    值房门口，一个校尉本来端着茶，听见这句，脚步一下停了。王二瞪了他一眼，他赶忙把茶送进来，又退了出去。

    陈虎拿起茶盏，没喝。

    「你想把荣府外务线拖进通惠案里。」

    「不是拖。它已经在里头。」

    陈虎抬眼。

    贾环把浮桶油纸、车马册影印、船缆记录一件件摆正。

    「浮三沉二，对三更二刻。火后换仓，对火船照路。赖家外务，对炭车核销。通惠封仓，仓门外却有新铁屑。百户若只盯盐，今晚最多抓几个脚夫，钱有成顶多挨一顿板子。若盯账车，谁来收账，谁进官文。」

    陈虎手里的茶盏盖，轻轻碰了下盏口。

    「你要活口。」

    「要账箱。」

    王二看着贾环。

    「账箱比人难抢。人会跑，箱子会沉。」

    贾环道：「所以，水门王二守。」

    王二一怔。

    「我？？」

    陈虎冷笑。

    「你已经安排上了？？」

    贾环道：「王二看得出车重，懂水路，比我合适。」

    王二摸了摸鼻子，嘴里低声嘟囔。

    「夸的这么实在，我都不好意思骂你。」

    陈虎问：「刘七呢？？」

    刘七立刻抬头，脸上明晃晃写着别问我。

    贾环道：「扮脚夫。」

    刘七手里的供纸险些滑下去。

    「我？？」

    王二转头看他，先笑出了声。

    「就你这细胳膊，挑半桶水都晃，扮脚夫？？」

    刘七急了。

    「我昨儿被桶撞了三回，我也没倒！」

    王二笑的更厉害。

    「那是人家没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