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传来敲声，三短，两长。

    封仓梁上的灰让风一掀，扑簌簌落到贾环袖口。下面，一只黑漆浮桶贴着船底转了半圈。正栈道那头，那支假商队也赶在这时候闹了起来。

    「我家货是送城东药铺的，凭什么不让过？？」

    「码头封的是路，又没封天，你们镇抚司手伸得也太宽了吧？？」

    马三堵在车前，灰布短衣被车夫推的皱成一团。他没拔刀，只拿肩膀抵住车辕，脚后跟嵌进泥里，半步不退。

    「官文写的清楚，夜缉。车停，人站，货盖掀开。」

    带头的商人一下拔高嗓门。

    「谁见着官文了？？拿出来叫大伙儿瞧瞧！！别是几个穿便衣的泼皮，打着镇抚司的名头抢货吧？？」

    几个苦役扛着空筐从旁边过去，脚步一下慢了。有人抬头瞄马三，又赶紧把脑袋低下去。码头上讨生活的人，最怕沾官司。镇抚司三个字一进耳朵，连呼吸都收的小了。

    贾环伏在梁影里，手指按住梁木的裂缝。

    正栈道这场吵，太巧了。

    浮桶暗号刚响，假商队就开嗓。马三若过去压车，水门这边就没人接应；王二若离了水门，浮桶便能趁空拖货。对面摆的不是死局，是拿规矩套人的活扣......活的，还会咬人。

    他往水门那边看。

    王二背着竹篓，蹲在岸边修鞋，半个身子正好挡住水门木桩。那副懒洋洋的架势骗骗脚夫还行，骗不过贾环。竹篓底下的刀柄盖着破布，布角压在他左手边。水里只要有船贴近，刀能先探出去半尺。

    另一头，刘七挂着临时脚夫牌，混在脚夫棚外，正帮人扶一只竹筐。肩上的麻绳勒进粗布衣里，他走路还带着昨夜磨破脚底的别扭。偏偏这份笨，倒让旁人少了些防心。

    盐袋队前，站着个脸上生横肉的汉子。腰间挂短棍，手背上一道旧刀疤。他没去正栈道看热闹，只盯着浮桶一起一落。

    「都把头低下，听号走。谁再伸脖子看戏，今晚工钱扣半。」

    苦役们立刻缩成一排。

    那汉子扫到刘七腰间的牌子，伸手一指。

    「新来的，过来。」

    刘七喉咙动了动，拖着麻绳挪过去。

    「哪家的？？」

    「外棚临挑的。」

    「会背盐么？？」

    刘七把肩往下一沉，学着旁人的样子。

    「会。」

    汉子抬手拍了拍他肩。力道不重，却刚好落在磨出的红痕上。刘七疼的膝头一软，硬是把腿撑住了。

    汉子盯住他。

    「会？？你这肩，背的是书袋吧？？」

    旁边几个苦役不敢笑，只把嘴抿的紧紧的。

    刘七抹了把鼻子，粗着嗓子道：

    「书袋要能换饭，我也不用来背盐。」

    汉子看了他一会儿，把一只灰麻袋丢到他脚边。

    「背这个。别掉，掉了赔。」

    灰麻袋一落地，袋口渗出几粒白盐，很快混进泥水里。刘七弯腰去扛，盐袋压上肩时，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尺。他两条胳膊抱住袋底，牙根顶住舌尖，没敢出声。

    贾环在梁上看着，指腹松了一点。

    刘七能撑住一袋盐，就能混进队里。进了队，才看得清谁传话，谁收数，谁只是动嘴不动手。

    私盐头目把低罪的挑夫推到明处，自己站在半暗里指路。官文只许缉现行车船，不许扰民劫货。苦役背盐，镇抚司动刀便坏名声；账师核数不碰货，真出了事，还能推一句误雇脚夫。

    这局不臭，甚至有点缺德。

    贾环在心里给对面记了一笔。能把苦人当盾的，多半不止贩盐。

    盐袋队动了。

    浮桶敲过三短两长，东棚后的木板被人抽开一道缝。苦役们一个接一个钻进去，背着盐袋沿封仓外墙走。那条路避开正栈道的灯光，紧贴仓墙阴影。脚下湿木板一踩，就吱呀一声。

    刘七排在第六个。

    他的鞋底被水泡软，踩上湿板时滑了一下。前头苦役回手托了他一把，压着嗓子骂：

    「找死啊？？摔下去，水里可没人捞。」

    刘七喘了口气。

    「多谢。」

    「谢个屁，别砸着我。」

    那苦役手腕上全是绳子磨出的硬痕，腕骨瘦的凸起来。贾环隔着梁木看过去，识海里的黑金册页翻开，几个淡薄数字浮出，又很快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