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舌贴着油索，直扑账箱。

    水面烧出半片赤红。黑漆浮桶挤在栈桩边，上下撞着木头，咚咚乱响。贾环站在水门断板前，惊寒刀尖还滴着水，脚下的泥浆被热浪一烤，冒出丝丝白烟。

    下游那边，王二抡着一根废篙，把接应的小船顶的横了过来，嗓子都喊劈了。

    「贾环，火到箱边了！！」

    刘七抱着刀鞘站在栈道上，刚要往前挪，一口浓烟灌进喉咙，呛的他弯腰猛咳，膝盖砸在木板上。几个老苦役拖着盐袋往后跑，湿绳子甩的到处都是，绊翻了两个人。哭喊声从东棚一路滚过来，直压到正栈道。

    马三那边，也被堵死了。

    假商队的车横在栈道口。几个被捆住的伙计忽然翻身撞车，把车辕死死卡进木缝里。马三一刀鞘砸倒一个，抬脚去踹车轮，车轮却早被人楔了木塞，越踹越死。

    「娘的，早备着断路！！」

    王二骂完，废篙又扫向水里。

    贾环没回头。

    他盯着那条火索。

    火烧得不乱。油索分成三股，一股奔账箱，一股绕浮桶，还有一股顺着半沉的账船，往栈桥底下钻。烧账只是明面，烧桥是断追路。若再有人趁乱喊镇抚司杀人灭口，这案子到明早，就会变成一场江湖私斗。

    人证是苦役，物证被烧，活口四散。

    这手法，干净。

    干净的不像码头盐贩子的手。

    私盐头目已经退到另一侧小船边，左手压着怀里的东西，右手提着短棍，满脸横肉沾着火灰。他见贾环被火索拖住，扭头冲船上吼：

    「开船！！别管姓裴的，先走！！」

    船舱里没人应。

    船尾站着一个灰衣人，斗笠压得很低，手里提着一把短刀。那刀窄而短，刀背贴着一片黑纸。火光一扫，黑纸一角露出半瓣海棠。

    贾环眼皮压了下去。

    又是海棠。

    袖中的黑帖，火盆残边，浮桶上的油纸......全是同一路数。可这人不在账师队里，也没背盐，罪值却在黑金册页上，一下跳了起来。

    三百九十七。

    灰衣人把黑纸往栈道上一抛。纸被火风卷起，啪的贴在一块湿木板上。上头朱字歪斜，却扎眼得很。

    镇抚司杀人灭口，焚船毁账。

    刘七咳的眼泪都出来了，抬头看见那几个字，张口就骂。

    「这也太不要脸了吧？？自己点火，还提前写好状纸。」

    王二在下游吼：

    「别骂了，捡起来！！」

    刘七撑着膝盖爬过去，手才伸出，灰衣人的短刀已经甩了过来。

    刀贴着火光飞到眼前，扎进黑帖边上，钉穿木板。刘七的手停在半尺外，指尖被热风烤的发麻。

    灰衣人终于出了声。

    「碰了帖，便是同党。」

    他的嗓音压得很扁，听不出年纪。

    贾环盯着他。

    「你们罗网办事，还管贴告示？」

    灰衣人没接话。

    私盐头目倒先炸了。

    「什么罗网？？官爷莫给小人扣江湖帽子！小人只跑码头，只卖力气！」

    贾环瞥了他一眼。

    「卖力气卖到火船上，你这力气挺贵。」

    私盐头目又往船边退了半步，短棍横在身前。

    「官爷抓盐，我认倒霉。火不是我放的，人也不是我杀的。水上有水上的规矩，谁点的火，谁担命。您要逞威风，找他去，别堵小人的活路。」

    这话听着怂，里头滑得很。

    他把自己从火案里切出去，又顺手把贾环推向灰衣人。贾环若追杀手，头目走；贾环若抓头目，账箱烧。两头都要，路又被火索封住。

    贾环把脚尖抵住断板边，木板底下已经起烟。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账箱保不住，荣府外务线就缺半截硬证；杀手不抓，罗网这条暗线会缩回去；头目若跑，今晚现行又少一块肉。三选一，看着公平，其实对面只给了他一个错选。

    他忽然开口：

    「王二，火船下头能走么？」

    王二往水里扫了一眼。河面全是油花，浮桶挤成一排，中间火苗乱蹿。

    「能走。走完我就得给你收灰。」

    「那就别收。」

    「你这孩子说话真不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