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房的灯点的早，火头压在纱罩里，照着桌上那半张焦黑纸，颜色越发发暗。

    王熙凤坐在案后，手边的算盘还没收起。金簪插的稳，指尖却停在茶盏盖上，许久没动。

    贾环进门时，她先笑了一声。

    「三兄弟如今好大的阵仗，走正门，闯书房，查偏库，连我这小账房也要过一遍。」

    刘七抱着证物匣跟在后头，脚步放的很轻。进了凤姐这间账房，他整个人像矮了半截。墙上挂着钥匙牌，桌上摞着账册，窗下火盆里压着一层灰。屋里明明没刀，却比偏库还叫人不好站。

    平儿立在凤姐身侧，手里搭着一方帕子，目光在那张海棠焦纸跟贾环腰间刀鞘之间来回走。

    贾环没坐。

    「嫂子叫我来，不会只为夸我阵仗大吧？？」

    凤姐把茶盏盖放下。

    「自家骨肉，话别说的这样生分。你在外头办差，风里雨里的，嫂子瞧着也心疼。府里哪个奴才不长眼，打也好，卖也罢，嫂子替你出气。可你带着镇抚司的人一层层查，话传出去，老太太脸上不好看。」

    说完，她扫了刘七一眼。

    「这位小兄弟也辛苦。平儿，倒茶。」

    刘七赶紧摆手。

    「不敢劳姑娘。」

    凤姐笑了笑：「瞧把人吓的。我又不是老虎。」

    刘七心里嘀咕，老虎也不管账房月例，您比老虎还费银子....

    这话他没敢出口，只抱紧证物匣，退到门边。

    贾环道：「嫂子若要说脸面，赖大方才已经说过一遍。听多了，耳朵起茧。」

    凤姐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赖大是赖大，我是我。三兄弟别把人混成一处。」

    「那就说嫂子的事。」

    贾环取出海棠黑帖的残片，放到桌上。

    焦黑纸边旁，又多了半张浸过药汁的黑帖残片。两张还没碰到一处，凤姐的手已经从茶盏边撤开。

    平儿屏着气，帕子被她捏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凤姐盯着那张黑帖。

    「这是外头人的东西，拿来吓我做什么？？」

    「嫂子桌上的，也不像府里的点心单子。」

    凤姐抬手，压住那半张焦纸。

    「这是账房里烧坏的旧票边。海棠纹的纸，府里采买常用。难不成外头人也用海棠纹，就要赖到我头上？？」

    贾环看了她一眼。

    凤姐没躲。话说的脆，背后却留足退路。她认下焦纸出自账房，却只说是旧票边；认下海棠纹常用，却不认外务走私；先把「赖到我头上」抛出来，堵住镇抚司的口。

    这女人不是来认输的。

    是来止损的，她。

    贾环坐到案侧，没碰主位。

    「嫂子想换什么？」

    凤姐盯了他半晌，忽的一笑。

    「我就说，环兄弟如今在镇抚司待久了，连亲戚说句暖话，都要先问价钱。」

    「暖话不能入卷。」

    「银子能不能？」

    「要看银子从哪儿来。」

    凤姐拿起算盘，拇指一拨，几粒珠子啪的归位。

    「我帮你拿正库钥匙。你暂且别把账房采买旧票写进正卷。」

    刘七听的一头雾水，怀里的证物匣抱的更紧了些。正库钥匙不是在赖嬷嬷那儿？？凤姐这边又能拿？？这府里一把钥匙，绕的比码头浮桶还烦。

    贾环道：「嫂子能拿？」

    凤姐没答，反问他：

    「你能保证，不牵扯女眷名声？」

    「传票上写了，不准动女眷名声。」

    「传票是传票，你是你。」

    凤姐把算盘往前一推。

    「你今日在书房，把老爷气的茶都泼了。三兄弟，我不怕你不懂规矩，我怕你懂的太多。你若把账房旧票写进卷里，外头只会说荣国府内宅替外务递刀。到时候太太、老太太、姑娘们，谁都摘不干净。你想查赖大，我不拦。可别拿女眷当梯子。」

    平儿看了凤姐一眼，手里的帕子停住。

    这话一半是护她自己，一半也是护府里。凤姐怕账本见光，也怕内宅名声被赖家拖下水。她管家管的狠，可真到火烧门楣时，她先算的，还是哪根梁不能塌。

    贾环敲了敲黑帖残片。

    「嫂子觉得这把刀，是我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