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腰间那半截红绳，在灯影里轻轻晃了一下。

    贾环按住惊寒刀，顺着侧廊追了过去。刘七抱着证物匣跟在后头，鞋底踩过廊下湿苔，脚下一滑，差点栽出去。箱角磕在肋上，疼的他鼻尖一下冒了汗。

    那小厮没走外路，绕过荣庆堂后罩房，直往外务正库那边去了。

    廊子尽头风口窄，灯罩里的火苗被吹的偏到一边。前头拐角，王二从墙影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刚揭下来的偏库封条。

    「贾校尉。」

    「人呢？？」

    「进正库夹道了。没敢贴太近，怕他一回头瞧见。」

    王二把封条往怀里一塞，顺手接过刘七怀里的证物匣，掂了掂。

    「这匣子沉的跟小棺材似的，你还真一路抱到这儿？？」

    刘七喘着气。

    「里头都是证物，摔了我赔不起。」

    「你赔得起，也没人敢要。走。」

    贾环一抬手，三个人贴着墙根往前压。正库在荣府西侧，离外务房近，门前两株老槐被冬风刮的乱摇，枯枝一下下敲在瓦檐上。库门外挂着一把旧铜锁，门缝里半点光不透，外头倒摆了一盏小灯。

    灯下站着赖嬷嬷。

    她手里捏着那枚刻了「偏」字的铜钥，袖口收的很整，脸上的泪痕也擦干了，只剩眼角一点红。见贾环过来，她先叹了一口气。

    「环三爷，到底还是追来了。」

    刘七脚步一顿，差点撞到王二背上。

    这老太太刚才还在荣庆堂哭的肝肠寸断，转头就站在正库门前等人。哭戏收放自如，戏班子请她压轴都亏了。

    贾环没看她手里的钥匙，只低头看库门前的泥印。

    「嬷嬷等我？？」

    赖嬷嬷把钥匙抬了抬。

    「老太太发了话，明儿辰初交册。老奴年纪大，怕误了正事，想起钥匙还在身上，便先来开库取册。三爷若不放心，就一并瞧着。」

    王二低声骂了一句。

    「刚才在屋里说没带，这会儿又在身上。你们府里的钥匙还会自己跑腿？？」

    赖嬷嬷转过脸看他，语气不重，却带着旧仆人的软刀子。

    「官爷在外头办差，自然不懂府里老人家的记性。人上了年纪，一时忘了，也是常事。」

    王二笑了一声。

    「忘的还挺会挑时候。」

    赖嬷嬷没接这话，转头只对贾环说。

    「环三爷，您要正册，老奴给。可这正库是府里老库，里头有老太太旧赏，也有老爷们早年的册匣。您若翻乱了，明儿谁都不好交代。」

    贾环伸手。

    「钥匙。」

    赖嬷嬷把钥匙递过去，指尖在铜柄上停了停。

    「这钥匙开得了明锁，里头柜锁还得另寻。三爷莫嫌老奴啰嗦，正册摆在东架第二格，蓝匣红绳，匣上有旧印。」

    她说的太顺。

    顺的像背过一遍。

    贾环接过钥匙，铜面还带着她掌心的温。钥匙尾端那个「偏」字刻的浅，边角像新刮过，铜屑痕藏在凹处。

    他把钥匙插进正库大锁。

    咔。

    锁开了。

    刘七眼皮跳了一下。

    「真能开？？」

    王二皱起眉。

    「刻偏字的钥匙，开正库门，荣府这锁匠该拖出去重打一遍。」

    赖嬷嬷低着头。

    「府里旧钥多，有时候一把能开两处。老奴也是刚才才记起来。」

    贾环推开门。

    一股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夹着纸灰、陈木，还有樟脑丸的味儿。两面高架压满册匣，最里头摆着长柜。地面显然扫过，浮灰分成两层，门内三尺干净，再往里，却有一串细脚印绕到了东架前。

    平儿从外头赶来时，手里还提着账房灯。她跑的急，鬓边发钗歪了一点。见赖嬷嬷站在门口，先福了福身。

    「嬷嬷也在。」

    赖嬷嬷扫她一眼。

    「平姑娘夜里也劳碌。凤奶奶的账房不守，倒跑到库前来。回头火盆又烧了旧票，可怨不得旁人。」

    平儿手指扣紧灯柄，没回嘴。

    贾环道：「进来认账纸。」

    平儿抬脚跨过门槛。

    赖嬷嬷立刻开口。

    「环三爷，账房丫头进正库，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