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漆箱送进了荣庆堂。

    平儿只一句话，侧厅里那点茶气就被压没了。

    贾环转头往门外看。荣庆堂西偏房隔着一道廊、一重帘，上午那些哭跪的婆子早散了，地上还留着几块没干透的泪痕。

    贾母握着拐杖，脸一点点沉下来。

    「什么旧漆箱？？」

    赖大跪在地上，隔了好一会儿才抬头。

    「老太太，老奴不敢瞒。那箱子原是赖家旧年存在府里的赏物，早上嬷嬷说里头有几件旧孝敬，要送来给老太太过目。车牌旧轮也在里头，老奴是真不知。」

    凤姐冷笑了一声。

    「赖总管家里的箱子，自己倒不知道装了什么。你这总管做的清贵，箱子比你还会拿主意。」

    赖嬷嬷扶着小丫头从门口进来，话刚听见，眼泪先滚了下来。

    「二奶奶何苦拿话剜老奴？？箱子里就是几件老太太早年赏下的旧物。老奴想着府里这两日不安生，拿来请老太太瞧瞧，也算给老奴一家留个念想。谁料外头又扯出车牌旧轮，老奴一把年纪，哪里经得住这样吓。」

    贾环盯着赖嬷嬷。

    「嬷嬷昨夜会拆身，今早会送箱，身子骨比镇抚司校尉还硬。」

    赖嬷嬷的哭声一下卡住。

    贾母抬了抬手。

    「够了。箱子在西偏房？？」

    旁边值守的婆子忙回：

    「回老太太，在西偏房炕边，还没开。」

    贾环立刻道：

    「封箱。」

    王夫人眉头皱起。

    「环哥儿，箱子名义上是送给老太太的孝敬，怎能说封就封？？」

    凤姐也跟着开口，语气比方才稳了不少。

    「太太，箱子既牵着车马核验，先封住，免得日后谁都说不清。不开箱，不碰老太太的东西，只封四角。」

    王夫人转眼看她。

    「你如今倒跟他一条心了。」

    凤姐福了福身。

    「我跟账一条心。账清，谁都好。」

    这话硬，王夫人后半句就这么被堵了回去。

    贾母看了凤姐一眼，又看贾环。

    「去西偏房。箱子不开，先看外头。」

    众人起身。

    从侧厅到西偏房，不过十来丈路，却走的格外慢。廊下婆子一见贾母动身，赶紧退开，帘子一层层挑起来。刘七抱着证物匣跟在贾环后头，脚底的伤泡让鞋底磨开了，疼的额上冒汗。

    他死死盯着前头那道西偏房门。

    一只箱子，竟能叫贾母、王夫人、凤姐、赖家，全围着转。刘七从前跑腿，只当豪门大院银子多，规矩也多。到了今日才看明白，体面能当门，旧恩能当锁，老太太院里一个偏房，比外头城门还难进。

    王二就在西偏房外候着。

    他本在正库守着赖嬷嬷那个替身，后来被贾环传来，脸上还带着被耍后的火气。见贾环过来，他先压低声音道：

    「门没开。两个婆子守着，谁都没放进去。」

    贾环点头。

    「钥匙呢？？」

    守门婆子立刻把手缩回袖里。

    「回三爷，钥匙在奴婢这儿。可箱子是赖嬷嬷孝敬老太太的旧物，没老太太的话，奴婢不敢开。」

    贾母道：

    「先不叫你开。」

    婆子这才把袖口松了松，却还是挡在门槛前。

    王二瞥她一眼。

    「老太太都到了，你还挡？？」

    婆子却看向赖嬷嬷。

    赖嬷嬷低着头抹泪，没发话。

    贾环把这一眼收进心里。

    守门的认老太太，也认赖嬷嬷。老太太是天，赖嬷嬷是饭碗。天远，饭碗近。府里的规矩落到人身上，往往就剩这么一点小动作。

    贾环道：

    「让开。不开箱，只验外封。」

    婆子让出半步。

    西偏房门一开，一股闷了半日的香蜡气扑了出来。炕边摆着一只旧漆箱，黑漆剥了几片，铜环缺了半边，箱盖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边角压着两枚白蜡点，蜡面还干净，显然刚压上没多久。

    刘七看见那点白蜡，立刻想起正库暗格库牌，还有西廊那只旧锦匣。

    他把证物匣放下，取出供纸。

    贾环没靠太近，先绕着箱子走了一圈。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