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簿一翻开，第一行便写着：荣府修园预采。

    王掌柜把账簿推到桌前，手掌压着页边，声音比刚才稳了些。账房里湿气很重，桌角挂着水，一滴一滴落下去，砸在木盆里，响的发闷。

    刘七提笔，先把「荣府修园预采」这六个字记进供纸。

    贾环没翻第二页。

    他盯着王掌柜那只压在页边的手。

    「手拿开。」

    王掌柜道：

    「官爷，纸料旧簿就在这儿。荣国府这种贵门采买，向来是管事传话，小铺只照单备纸。海棠笺也好，贡纸边也好，都是修园预备的雅物。您要查，怕还得问荣府账房。」

    牙行中人一听荣府两个字，脚下先往后退了半步。

    邻铺掌柜低着头，只看自己的鞋，不敢掺和。

    够狠的，王掌柜这一招。

    他没把账推给女眷，换成荣府修园采买。这样一来，既绕开了贾环先前那句不涉内宅供纸，又把矛头往凤姐账房那边引。贾环若顺着查，荣国府账房就要被拖下水；若不查，王记便能咬死自己只是供货。

    贾环在心里把这张网一层层拆开。

    干簿太新，墨色太齐，页边没有油手印，是专给官差看的。湿簿泡了水，用来挡旧账。贡纸边角的水印被削掉，说明这批纸料来路不能见。王掌柜不怕查纸，他怕的是查纸上的水印。

    破口在削边，不在账名。

    贾环抬手，拿起那片贡纸边角。

    「刘七，要一碗清水。」

    刘七应了一声，转头看伙计。

    伙计站着没动。

    贾环的刀鞘敲了敲桶沿。

    「水。」

    伙计这才慌忙去取，手脚乱的很，碗沿还磕在门框上，水洒了一半。

    王掌柜盯着那片贡纸边角，嗓子一下发紧。

    「官爷，湿纸入水便烂，您这是毁物证。」

    贾环道：

    「你昨夜泼整桌的时候，可没这么心疼。」

    王掌柜被堵的一时没话。

    清水端来，贾环用竹夹夹着贡纸边角，放进碗里。纸边吸了水，慢慢铺开，被削去的一侧透出一层淡淡暗纹。海棠花瓣只剩半圈，正被削口切断，那些纹路藏在纸筋里，浸水才显。

    邻铺掌柜没忍住，低声道：

    「暗水印......」

    牙行中人赶紧瞪了他一眼。

    贾环看过去。

    「说完。」

    邻铺掌柜嘴唇干的发白。

    「纸行里有暗水印的，都是定制。平常花笺印在面上，暗印压在浆里，得浸水才看得出来。谁家定的，纸坊该有料签。」

    王掌柜急道：

    「李掌柜，你别胡说。贡纸边料本来就杂，水里透个花影，未必就是定制。」

    贾环从怀里取出旧漆箱里的湿纸残边，又取出海棠黑帖残边。

    两片残边跟碗里的贡纸边角并到一处。湿纸残边水色更深，黑帖残边被火燎过，可三处花瓣断口，偏偏能连出同一道弧。

    刘七看着那三样东西，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贾环把干簿推到王掌柜面前。

    「新簿能写谎，旧水印不会替你认亲。」

    王掌柜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额头冒出密汗。汗珠滚到下巴，又滴在衣襟上。

    牙行中人咽了口唾沫。

    「官爷，这若真是暗水印，那王记得有定料签。没有签，便是私做贵纸。」

    贾环问：

    「私做贵纸，按行规怎么罚？？」

    牙行中人不想答，可被贾环盯着，只能硬着头皮道：

    「轻则罚银封铺，重则送官。若牵到贡纸边料，那就是另案。」

    王掌柜一下急了。

    「小铺没私做贡纸！！这纸边是有人送来代裁，小铺只收工钱。」

    贾环看着他。

    「谁送的？？」

    王掌柜闭上嘴。

    贾环转头。

    「刘七，记。王记掌柜改口，承认贡纸边角为外人送来代裁。」

    刘七立刻写下。

    贾环又问：

    「代裁多少？？」

    王掌柜道：

    「记不清。」

    「来银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