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都是散碎工钱。」

    「谁付？？」

    王掌柜额上的汗更多了。

    「小铺开门做买卖，客来客往，哪里能都认得。」

    贾环把碗里的贡纸边角夹出来，摊在油纸上。

    「你不认得人，总认得银子。来银记录，拿来。」

    王掌柜看了一眼门口的伙计。

    伙计缩着肩，眼睛却往后院方向飘。

    贾环顺着他的动作扫过去。后院摆着浆桶，桶边还压着几张废纸。

    王掌柜立刻道：

    「来银簿昨夜也受潮了。」

    贾环拿起干簿，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工工整整写着：荣府修园预采，海棠笺三百，梅花笺二百，青罗纹笺一百。

    字太齐了。

    每一行的间距都像拿尺量过。真账不会这么干净，尤其纸铺这种日日摸浆摸墨的地方，账角总该有纸粉，也该有油痕。

    「刘七。」

    「在。」

    「验墨。」

    刘七从笔匣里取出一枚小竹片，刮下页角一点墨屑，放到湿布上揉开。墨色浮在水面上，不沉。

    刘七抬头。

    「新墨。」

    王掌柜立刻道：

    「昨夜账湿，小人今早补抄。」

    贾环问：

    「原簿呢？？」

    「湿了。」

    「湿簿上有这几行？？」

    「有。」

    「翻。」

    王掌柜没动。

    贾环把湿簿推到他面前。

    「你说有，你翻。翻破了，算火损。翻不出，算假账。」

    王掌柜的手按在湿簿上，指腹才碰到纸页，纸皮就粘了起来。他只翻了半页，纸纤维便拖成一团，字迹糊的根本看不清。

    刘七在旁边记，越写越快。

    王掌柜额上的汗滴进湿簿，把纸面砸出一个小坑。

    贾环不急。

    他等的，就是这个坑。

    王掌柜拿新簿推荣府，靠的是「原簿已毁」。可湿簿若真被昨夜的水泡透，墨会散，纸会软。补写的新簿墨浮，原簿又无字可对。证据链断不了，只会更清楚。

    贾环把协查牌往桌上一放。

    「王掌柜，我给你两条路。」

    他顿了顿，屋里只剩水滴声。

    「一，咬死荣府修园采买。你这本新簿、这片削了水印的贡纸边、这间泼过水的账房，一起进镇抚司。到时候你不是纸铺掌柜，是伪证犯。」

    王掌柜喘的急了些。

    「二呢？」

    「二，说清楚纸料不是荣府直接采买。谁代付的纸钱，谁指定的海棠暗印。你只担你该担的，别替别人扛刀。」

    王掌柜看着那片贡纸边角，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官爷，小人若说了，小铺一家老小......」

    贾环打断他。

    「你不说，也是一家老小。镇抚司封铺，牙行除名，贡纸私裁牵成官案，你儿子以后连纸灰都卖不了。」

    牙行中人听的头皮发紧。

    这话狠，却是实账。

    王掌柜两只手撑在账桌上，湿水漫过掌根。他垂着头，半晌才道：

    「不是荣府奶奶亲来。」

    刘七笔尖一停，又赶紧写下。

    贾环追问：

    「谁来？？」

    王掌柜咬着牙，不肯松口。

    「来的是外头中人。小人不识真名，只听人叫他桂二。银子包在油纸里，分三次送。每次都说，海棠暗印照旧，纸边要削水印。」

    贾环问：

    「桂二哪家的人？？」

    「不知。」

    「银子从哪家票号出？？」

    王掌柜闭了嘴。

    贾环伸手拿起干簿。

    「这本新簿，谁让你写荣府修园？」

    王掌柜低下头。

    「小人自己写的。小人怕官差查到海棠笺，牵出贵门，只能拿荣府修园挡一挡。」

    贾环盯着他。

    「你倒会挑盾。」

    王掌柜苦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