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见证。」

    贾环松开伙计手腕，顺手把他的臂膀往回一送。关节归位，伙计喉咙里又挤出一声，整个人伏在地上直喘。

    贾环起身，拿过刘七刚写的供纸，放到牙行中人面前。

    「写三件事。其一，包银纸从王记纸浆水里起出。其二，油纸在夕照下显出半个王字暗押。其三，王记伙计欲吞纸灭证、咬舌断供，被当场控住。」

    牙行中人看着陈虎。

    陈虎冷声道：「看我做什么？你眼睛长我脸上？」

    牙行中人赶紧拿笔。

    邻铺掌柜还想退。

    贾环道：「李掌柜，你方才认出暗水印，今日又在场。你若不签，我不为难你，只把供纸写成‘邻铺李掌柜见证后拒签’。往后王记起火，街坊烧到谁家，牙行问起来，你再去解释。」

    李掌柜嘴唇抿了又抿，终于接过笔。

    「官爷，小老儿只写半个王字，不写王家票号。」

    「可。」

    贾环答的干脆。

    王掌柜听到这儿，撑在地上的手松了些。

    只写半个王字，就还有活路。

    陈虎看着贾环，目光里多了点东西。

    这小子没逞凶。

    能拿的，他拿稳；不能拿的，他先不碰。半个王字当不了票号大证，却能锁住代付方向。下一步查票号账底，才有名义。若今日贾环当场喊王家票号涉案，王掌柜反咬一句攀诬贵户，案子反倒虚了。

    陈虎心里给了四个字：会办白案。

    贾环把包银纸摊在衬油纸上，等水汽散了，才让刘七取证物袋。

    刘七手疼的厉害，夹纸时手背上青筋突起，药布边缘渗出暗红。他咬着气，把包银纸连同衬油纸一起送进袋里，贴条封口。

    「贾校尉，封好了。」

    「编号。」

    「纸铺街王记，浆水起出包银纸一张，暗押半王，夕证二人。」

    贾环点头。

    「写得好。少写一个字，少惹一桩嘴仗。」

    刘七苦着脸。

    「卑职现下最怕写多。」

    陈虎哼了一声。

    「你俩一个嘴损，一个手碎，倒也搭。」

    王掌柜跪着挪了半步。

    「官爷，小人愿画押。有人代付纸钱，小人认。可小人真不能写王家票号全名。那银封只是中人送来，票号不票号，小人不敢认。」

    贾环看着他。

    「中人桂二，三次送银。海棠暗印照旧，纸边削水印。你写这三条。」

    王掌柜咬了咬牙。

    「能不能不写海棠二字？」

    「能。」

    贾环拿起干簿。

    「我把干簿、湿簿、贡纸边角、包银纸全带走，再写你拒认海棠。你铺里那堆料，明日牙行封损，后日官纸坊来验。到时你求的就不是我，是管贡纸边料的人。」

    王掌柜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低头。

    「写，小人写。」

    他在供纸上落字，笔划拖泥带水，每一笔都慢。写到「桂二」时，手停了一下；写到「海棠暗印照旧」时，笔尖在纸面戳出个小洞。

    刘七看得心疼供纸，伸手想拦，想想又缩了回去。

    贾环看见，心里冒出一句。

    这掌柜写供词跟给祖宗上坟似的，字字带哭，偏偏该挣钱时半点不手软。

    陈虎走到后院纸浆池边。

    池中水色灰白，碎纸漂的满面都是。池沿有几道刮痕，新旧叠着，其中一道还带着半点黑墨。陈虎蹲下看了片刻，用刀鞘挑起一小片纸皮。

    「这里还泡过旧封皮。」

    贾环走过去。

    那片纸皮只有指甲大小，边缘黏着胶，气味发闷，跟包银纸上的墨香混在一起。

    刘七把证物袋递来。

    贾环没急着收，先拿起干簿封皮闻了闻，又闻那片纸皮，眉间压下一点。

    这味道，他在荣府账房外闻过。

    不是女眷诗笺的香，倒像账册封皮受潮后混着墨胶的味儿。凤姐那边若有旧封皮，能对上纸料来路。她未必肯帮，但她更怕赖家跟王家把内宅账搅成一锅脏汤。

    贾环把小纸皮封入袋中。

    「刘七，另记。纸浆池起出旧封皮残片，墨胶气重，待比对。」

    陈虎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