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胶味从急账封里冒出来，一下压住外书房里那点香烟气。

    贾环把封皮按在案上。刘七的笔尖悬着，墨滴挂了半晌，才落到纸边。

    屏风后头，王熙凤没再骂人，只隔着珠帘丢出一句。

    「平儿，明早你带他们去薛家铺号。封皮既是从薛家递来的，就叫他们薛家自己把话说圆。」

    平儿应下。

    第二日上午，薛家铺号后账房的门才卸下半扇，里头的算盘声便停了。

    铺号临街，前头卖香料、纸料，还有外省绫罗。柜台上摆着官样纸包，后头账房却窄的很，窗户糊着旧纸，日头照进来，被账架切成一道一道。墙根下堆着几捆封皮，麻绳勒过的地方，纸边留着灰褐色的压痕。

    贾环进门时没穿飞鱼服，只着一身玄黑常服，绣春刀留在马车边。协查牌放在袖中，没亮出来，先看账。

    刘七抱着案匣跟在后头，掌上的药布换过，握笔时还有些僵。他一进门就闻了闻，鼻尖皱起来。

    「贾校尉，这屋里也有那股腥胶味。」

    平儿站在门边，没有往里间走。

    「薛家这头，二奶奶只叫我送到门口。再往里，就是薛家的账了。」

    柜后走出一个穿宝蓝缎袍的年轻男子，腰间玉佩撞的叮当响。他见了贾环，先拿眼梢打量一圈，又瞧见刘七手里的案匣，嗓门立刻抬高。

    「环兄弟，你这阵仗是查贼，还是查亲戚？？我们薛家开门做买卖，讲究和气生财，你把镇抚司的匣子往这儿一摆，外头客人还敢进门么？？」

    薛蟠这话说的响，脚却半步没离柜台。

    贾环盯着他，心里把路数压了一遍。

    薛蟠怕王家，也怕镇抚司。嗓门越大，底气越虚。薛家铺号若只做正经生意，今早那只急账封，不会先递到荣府账房去。怕牵连，又舍不得亲戚的便宜，这种算盘打到最后，多半把自己也打进账本夹缝里。

    拉开椅子坐下，贾环道：

    「我不查亲戚，只核纸料送货单。薛大爷若怕客人不敢进门，就把账拿出来。半个时辰，我走。」

    薛蟠哼了一声。

    「半个时辰？？你们镇抚司的人说话，我可不敢信。昨儿纸铺街闹到天黑，王掌柜铺子门口贴了封条，今儿整条街都在说，纸料要出官案。」

    刘七低头翻纸，没接话。

    平儿站在门槛边，轻声提醒：

    「薛大爷，昨儿那张急账封，是你们铺号送到荣府来的。」

    薛蟠噎了一下。

    「那是铺里人多事！！王家票号拿宫中采办的名义压价，底下掌柜怕亏银，寻到二奶奶那儿哭穷。亲戚间银钱往来，至于拿到官案上说？？」

    屋里账房先生坐在角落，手里的算盘珠停在半道，脖子缩着，不敢抬头。

    帘后传来女子的脚步声。

    宝钗从后间出来，穿着家常蜜合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钗，手里捧着一摞账契。到了桌前，她先向平儿点头，再看贾环。

    「三弟既来核账，便从近月赊账看起。哥哥性急，只怕把真账当闲账收了。」

    薛蟠脸上一热。

    「妹妹，你怎么把那些也拿出来？？王家是亲戚，宫中采办又不是外头散客。少付一成，过月补上就是。」

    宝钗把账契搁在桌上。纸张相碰，响的干脆。

    「哥哥，过月补上，是掌柜嘴里哄人的话。契上写的是代兑，票号压着兑日不放，少付的那一成，进不到账，也进不得库。」

    薛蟠伸手就去抢最上头那张真契。

    贾环没动。

    宝钗的手先落下，指尖压住纸边。她力气不重，薛蟠却缩了手，额上冒出一层细汗。

    「妹妹，你一个姑娘家，别掺和外头买卖。王家那边若怪下来，母亲还得陪不是。」

    宝钗抬起脸，话说的平平稳稳。

    「哥哥今日贪亲戚便宜，明日便替亲戚扛刀。」

    这句话落下，账房先生手里的算盘珠滑了一粒，啪的一声，滚到桌沿。

    薛蟠张了张嘴，没骂出来。

    刘七低着头，笔尖在供纸上停了停，又把那句记成「薛家愿以真契核对采办代兑」。

    贾环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不像凤姐。凤姐话里带刺，刀藏在笑骂里。宝钗却把账契摆出来，不哭不闹，先按住薛蟠，再把利害送到桌面上。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也最好合作。她要的不是一时脱身，是薛家别被王家票号拖成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