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这四个字，沉沉压在窗光里。纸边那行「火船照路」，被刮的起了一层毛。

    刘七搁下笔，换了片竹片压住送货单的边角。风一吹，怕那几行字又被折痕吞回去。

    薛蟠站在桌边，喉头滚了两下，又滚一下。

    「这单子......许是抄错了。铺里每日出货那么多，账房把日子写岔，也不稀奇。」

    宝钗没抬眼，只把木匣往外推了半寸。

    「哥哥，日期写岔，还能勉强说通。火船照路这四个字，也能写岔？？」

    薛蟠烦的抓了抓袖口。

    「妹妹，话别说太满。通惠码头的事，咱们又没在场。纸货从西河码头转，也未必就是他们嘴里那个火船。」

    贾环把送货单收进临时夹板。

    他来薛家，本要查王家票号那条代兑线，没打算今日把码头案扯上纸货。可这张单子自己跳了出来。线到了手边，就不能放。

    火船那夜，通惠旧码头起火，水下账箱差点烧毁。同一天，薛家有纸料、香胶、封皮转去西河码头，备注写的正是火船照路。纸铺街王记，又有海棠暗印纸料，还有王家票号代兑。三张纸还没摆到一张桌上，影子已经叠到了一处。

    利害，贾环在心里切成两半。

    现在拿走原单，薛家会缩回去；不拿，王家票号今夜就能补出一套假账。要薛家跟着往前走，得先给他们一个能站住的边界。

    他抬眼看宝钗。

    「薛姑娘，原单还留薛家，我只带走抄影。午后去纸铺街对王记旧簿，你若要切账，最好同去。」

    薛蟠先急了。

    「她去什么？？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跑到纸铺街案桌前，外头人的嘴碎的很。」

    宝钗道：「我不坐案桌。人在铺后茶室，账送到我面前便成。」

    薛蟠还想拦。

    「那也不成！！王家那边若问起来，我怎么说？？」

    宝钗这才看他。

    「就说薛家催那一成差额。」

    薛蟠没声了。

    平儿压低声音道：「宝姑娘这话稳。催银子是生意，不是告官。」

    刘七写下抄影条，掌心裂口被笔杆顶的生疼。他换了个握法，指节白了一下。

    「贾校尉，抄影三份？？镇抚司一份，薛家一份，荣府账房一份？」

    贾环摇头。

    「荣府那份不急。先两份，盖薛家铺号印。荣府要看，只看供纸，不拿抄影。」

    平儿看了他一眼。

    这是替凤姐省一层麻烦。

    荣府若拿了抄影，王家票号回头就能反咬一口，说荣府早同薛家串供。只留供纸，凤姐能切账，却少一层毁证的嫌疑。

    宝钗听懂了，取印按下。

    「三弟办案，倒是不贪多。」

    贾环吹干纸面。

    「贪多，容易噎死。」

    薛蟠哼了一声。

    「你们一个个说的玄，账上少了一成银子，倒没人替我补。」

    宝钗把算盘推到他面前。

    「哥哥既惦记银子，就把三月来少付的数拨一遍。纸料三百、二百、一百，香胶三十斤，封皮五十张。每笔少一成，差额没入总账。你算清楚了，才有脸去催。」

    薛蟠盯着算盘，像盯着一具刑具。

    「我......我叫掌柜算。」

    「掌柜不敢说话。」

    宝钗这句说的轻。角落里的账房先生，却把头埋的更低了。

    贾环没多留，带着刘七、平儿出了铺号。午后，往纸铺街去。

    街上风干，纸灰贴着墙根一滚一滚。王记门口三处协查封条还在，边角被人用指头摸过，却没人敢撕。

    王掌柜站在柜后。见贾环进门，手里的茶碗碰上柜沿，洒了一片。

    陈虎已经在临时案桌旁等着。

    他还是一身玄黑常服，脸上旧疤被日头照的发暗。桌上摆着王记湿簿、干簿，还有昨日封存的包银纸袋。

    「来得慢。」

    贾环把薛家抄影递过去。

    「路上怕薛大爷把账吞了。」

    刘七没忍住，咳了一声。

    陈虎扫他一眼。

    「手疼还笑，嫌供纸少？」

    刘七立刻低头铺纸。

    宝钗没进案桌，只在邻铺后茶室坐着，中间隔着半扇门帘。薛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