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砸在青石上，荣国府正门里头，乱出一串慌脚步。

    晨雾还没散。朱门前停着一片银白，飞鱼服上的龙首鱼身纹路压过门楣，那些褪了色的彩绸，被压的越发旧了。

    贾环抬手，把协查牌递到门房眼前。

    「开门。」

    门房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双手扶着门边，膝盖软的直打晃。

    「环三爷，这......这正门，小的不敢擅开。小的先进去回老爷。」

    王二牵着马站在后头，一身灰布短衣，怀里抱着案桌木牌。他扫了门房一眼。

    「你回老爷，门不开，镇抚司站街上给你看家？？」

    门房喉咙里挤出一点声。

    「小的哪敢，小的哪敢。」

    刘七背着案匣，掌上的药布裹的很厚。他见那门房哆哆嗦嗦去摸门闩，摸了两回还没摸准，忍不住压低声音道：

    「这门闩，比供纸还难写？？」

    王二道：

    「供纸写错会掉脑袋，门闩开错，也差不多。」

    贾环没催，就站在石阶下。

    今早他走正门，不是为了摆谱。若从角门进去，荣府转头就能把查账压成内宅里的小事。正门进，银白飞鱼服先过朱门，后头案桌摆在哪儿，话便得从官文说起。

    荣府最会把事裹进体面里。今日先把这层体面撕开一道口子，风才灌得进去。

    门总算开了半扇。

    贾环抬步入门。银白飞鱼服的衣摆扫过门槛，门房急忙往旁边缩，脑袋差点贴到门板上。

    前院里，几个小厮抱着扫帚站在廊下。廊柱上原本挂着迎客彩绸，被晨雾打湿，红绿颜色都暗了。银白云锦一进来，那些绸缎便像旧戏台上的布景，风一吹，松松散散的。

    王二搬案桌，刘七放案匣。

    贾环指了指账房外那块空地。

    「桌设这儿。」

    门房忙道：

    「三爷，账房离内宅近。小的去回老太太，回太太......」

    「我没进账房。」

    贾环把协查牌压在桌面正中。

    「桌在外头。」

    刘七铺开纸，案匣一打开，里头一层层证物封签露了出来。王二摆好两张长凳，又取出一块镇抚司临时案牌，插在桌角。

    牌上刻着四个字：协查纸料。

    字不大，却压的廊下几个婆子退了半步。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赖总管昨儿，就是跪在院外......」

    后半截没出口，旁边人一把扯住了她袖子。

    贾环听见了，没回头。

    赖大跪过的地方，石砖缝里还留着泥印。荣府下人嘴上不提，脚底都记得。刀不必天天拔。拔过一回，影子就会自己走路。

    半盏茶后，贾政从前厅方向赶了过来。

    他穿着家常青袍，手里攥着戒尺，后头跟着两个小厮。远远看见贾环一身银白飞鱼服立在账房外，脸上的怒色一下压不住了。

    「孽障！！你穿着这身衣裳闯进家门，是要耀武，还是要把祖宗门风踩到脚底？！」

    刘七笔尖一停。

    王二低头整着案牌，跟没听见似的。

    贾环向贾政行了一礼，礼数半点不缺。

    「父亲。镇抚司协查纸料案，需核荣府账房封皮领用。儿子奉官文办差，不入内宅，不扰女眷。」

    贾政听见「父亲」两个字，胸口那股火更冲。

    「你还认我这个父亲？？认父亲，就先脱了官衣，卸了刀，再到书房听训！」

    贾环抬头。

    「脱官衣，卸官刀，镇抚司的案就成了家法。父亲想拿戒尺，替王家票号验供？」

    贾政被堵住了。戒尺举到半空，落不下来。

    这话太狠。

    戒尺打庶子，荣府关起门来能说是家法。可替王家票号验供，这顶名头一扣，家门事就变成了外务案。

    贾政喉头发干，怒气还在，却不敢顺着往下接。

    「胡言乱语！！王家票号，跟你查账有什么干系？你小小年纪，就学镇抚司攀咬勋亲。日后传出去，荣国府还有什么体面？」

    贾环取出纸铺掌柜的供词，没打开，只压在案上。

    「体面在账里。账干净，体面才干净。」

    「混账！！」

    贾政抬起戒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