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又偏过去一截，账房外的青石地上，案桌的影子已经拖长了。

    王兴还跪在原处，膝前两张供纸压着一方镇纸。贾环坐回案后，银白的飞鱼服压住桌角，惊寒刀横在手边。刀没出鞘，桌前站着的一圈人，却一个比一个安静。

    刘七把新录好的供纸摊开。

    「王兴，照三爷的话，再供一遍。纸款从哪儿出，兑票是什么时候办的，谁提了凤奶奶预采，谁见过账房的骑缝印。你一句一句回。」

    王兴低头道：

    「小的遵命。」

    凤姐靠着椅背，手里的帕子卷了又松，松了又卷。

    「遵命这两个字，说的倒顺。你要是生在我房里，账都不用先生带，自己就会抹平了。」

    王兴伏地一礼。

    「奶奶抬举。」

    贾环抬了抬下巴。

    「第一遍。」

    刘七提笔蘸墨。

    王兴张口就来：

    「腊月初八午后，王家票号兑出包银一笔，专作荣府修园预采之用。纸料六百，香胶三十斤，封皮五十张。票号依荣府账房来纸存录，因亲眷情分，先行垫银。小的见过票柜底簿，未亲见凤奶奶发话，只依账房名目称预采。」

    刘七的笔尖忽的一停。

    停住的地方，跟前头那几张供纸......居然差不多。

    贾环盯着他喉结起落，心里骂了一句。

    这狗东西，连停口气都练过了，省的临场出错。王家那边是真把人当算盘珠子拨了一遍，拨到哪一格，响出来的声儿都一样。

    「第二遍。」

    贾环开口。

    王兴一字没乱，连「午后」「先行垫银」「未亲见凤奶奶发话」这些字眼，都原样吐了出来。

    凤姐听到第三句，脸色就沉下去了。

    她管账多年，最懂这一路数。答的太顺，不是心里有底，是有人在背后拿藤条抽着，逼他背过千百回。王家拿她当锅，也拿王兴当砖。哪怕砖砸碎了，只要能把她钉进案里，票号照样不亏。

    她偏头瞥了平儿一眼。

    平儿站在她后头，袖口里还藏着那点烫意，手指并的很紧。

    鸳鸯开了口：

    「王管事，你这记性是真好。连停顿都跟方才一个样。你们票号做买卖，都是这么背账的？？」

    王兴回道：

    「姑娘说笑。小的吃的就是这碗饭，记不牢，掌柜的也留不得小的。」

    「记的牢，跟背的熟，不是一回事。」

    贾环道。

    「第三遍。」

    王兴抬起头。

    「三爷若要，小的愿再回。」

    贾环朝刘七点了一下。

    刘七把前头两张纸压到一处，另取一张新纸，连墨都没重新蘸，只拿笔尖那点余墨往下拖。

    王兴第三遍开口，还是一字不改。连「票号依荣府账房来纸存录」里那个「依」字，都咬的分毫不差。

    案桌边那几个看热闹的婆子，悄悄换了口气，脚底也跟着往前挪了半步。她们听不明白账，却听得明白人。王家的人，能在镇抚司的桌前把话说成这样，这就叫有底气。

    凤姐听见后头有人吸气，脸色更差，开口就刺：

    「你们都往前凑什么？？看戏不要钱？？回头这纸贴到你们月例上，别又哭着来求我！！」

    人群立刻散了半步。

    王兴却趁着这口气，往前递了一句：

    「凤奶奶息怒。小的也怕坏了奶奶的清名。若镇抚司只因印泥新旧便疑票号作假，小的情愿多跪半日，也求把供词问清。小的吃官司不怕，只怕外头传成凤奶奶管账混乱，内宅补账遮丑。」

    凤姐抬手就把帕子摔到桌上。

    「你少拿我当挡风墙。说的跟替我鸣冤似的，纸却往我头上扣。王家票号这张嘴，倒真值钱。」

    王兴低下头。

    「奶奶骂的是。」

    贾环盯着他。

    这人连挨骂都挨的稳。挨一句，退一步，把自己摆成一个受气的办事人，再把风往凤姐的名声上引。只要荣府里有人信了「凤姐补账」，外头的实账就还能再拖几日。几日工夫，够王家票号把几本底册吃干抹净。

    不能再陪他按着纸面打转了。

    得找他供词里的漏页。

    贾环的指尖压着案角，脑子里把那三遍供词一寸寸掰开。时辰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