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目有了，预采的说法也有了，偏偏最要命的地方，缩的干干净净。谁兑银，谁转票，谁收原纸，谁补押印，全都含着不吐。供的越熟，越说明里头有人教他避刀。

    那就从避刀的地方砍。

    「王兴。」

    「小的在。」

    「腊月初八午后，票柜是哪位经手兑银的？」

    王兴答道：

    「票柜柜上人轮值不同，小的只看底簿。」

    「你方才说过，你见过底簿。」

    「是。」

    「底簿上记的是谁的手？」

    「柜上行押，未必记名。」

    「行押是哪一道？」

    王兴停了半拍，才答：

    「票号惯例，以柜押为凭。」

    贾环点点头。

    「行。那我换一句。包银纸上的暗押，你认的是哪一处？」

    王兴道：

    「票号暗押，自有柜上的旧例，小的认海棠边下那一道压纹。」

    刘七抬了抬头。

    这句话，跟先前三遍里没有。

    贾环看着他。

    终于肯吐新字了......

    王兴一出口，也知道自己多说了半句，立刻往回补：

    「票号旧例众多，小的说的不过是寻常一处。」

    贾环没追，只转头看向刘七。

    「把包银纸拿来。」

    刘七忙从案匣里取出那只包银纸袋，小心铺开。袋口的封签还在，半瓣海棠印压在一角，暗押藏的很深，不迎着光几乎看不出来。

    贾环把纸袋转了个边。

    「你说海棠边下那道压纹......指给我看。」

    王兴膝行半步，探头看过去，伸手指在偏左一角。

    「就是此处。」

    贾环嗯了一声。

    「刘七，记下。」

    刘七刚落笔，贾环又问：

    「这道压纹，是哪位柜手压的？」

    王兴又卡住了。

    「柜押无名。」

    「无名你也认的？」

    「押纹是旧例，柜上都识得。」

    「你识得几道？」

    王兴额上又沁出一层汗，还是回道：

    「常见的几道，都识得。」

    「说来听听。」

    王兴张口便报了三道，海棠边下、封口横压、票尾半圆......每一道都说的像模像样。

    凤姐冷眼听着，心里也跟着往下一沉。

    这就不好办了。若是临时糊弄，他早在第二道就会乱。如今连票号旧押都能背出来，说明王家把能问的都教全了。再这么问下去，只会显的镇抚司翻来覆去，却拿不出真锤。

    鸳鸯也看出不对，低声道：

    「三爷，这人嘴里像含着把尺，量好了，才肯往外吐。」

    贾环道：

    「我听出来了。」

    凤姐斜他一眼。

    「你听出来有个屁用。」

    「有用。」

    贾环把包银纸收回去，银白的袖口压在供纸边上。

    「背熟的供，不叫真话，叫账本。账本......总有漏页。」

    王兴抬头看他，呼吸终于乱了一回。虽只乱了这一口，也没逃过贾环的眼。

    这句话，他没背过。

    刘七也跟着提起了神。

    「三爷，接着问哪处？」

    贾环没立刻开口。

    白日里，案桌摆在荣府门前，刀不能随便落，刑更不能乱用。王兴敢跪在这里，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他只要稳住，镇抚司就得讲纸、讲证。气势能压人一时，压不出实供。

    这口闷气，他压的住。压不住，也得压。

    眼下缺的不是狠，是物证。

    他伸手拿过那半片旧封纸，又拿起王兴指过的包银纸，指腹来回一蹭。纸面粗细、浆口厚薄，都一点点记进手里。王家的假供纸薄，票号的包银纸厚，账房的旧封纸浆重。纸路不同，却能搭到一处，全靠有人在中间拼。拼的人若只会做账，不会做纸，迟早还要再露一处。

    凤姐见他不再追问，开了口：

    「怎么，今儿就这么算了？？我这锅白白架了半日，连个开水花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