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旧票才一露头，檐下站着的几个门房先齐齐吸了口凉气。

    祁衡的笔尖顿在半空，陈虎也跟着站直了几分。刘七抱着皮匣，眼皮都跳了起来，心里直骂这帮票号的人太会挑地方。水账才刚压住半头，转眼又翻出一张利票，专往内宅最见不得光的窟窿里戳。

    案桌四周的脚步声，一下就密了。

    贾环没伸手接票，只盯着王兴。

    「你袖子里，还真能藏着东西。」

    王兴膝行半步，把那张票举的更高。

    「小的本来不敢拿出来。可贾校尉把水账压到票号头上，小的总得替柜上喊一句冤。这张利票旧在柜中，签押、月字、兑日都在。票号跟凤奶奶素来有旧往来，垫银未必就是外案，也未必是旁人往她身上栽锅。」

    祁衡伸手把票接过去，先没看字，只先看纸。

    是旧纸。折痕很深，票角还有油手摸过的印子。不是今晨临时造出来的。

    他展开细看，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票面记着一笔放出去的银，数目不小。底下压着凤姐房里惯用的一道记号，记号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花押。若不细辨，真会把它当成寻常的内宅银路。

    陈虎啧了一声。

    「这东西一掏出来......可就够呛了。」

    贾环伸手把票拿过去，看了两眼，又搁回案上。

    凤姐那头的旧账，他前头本就有数。私放利钱，在荣府这种地方不算稀奇。稀奇的，是王家把这张票捏到今天才亮出来，还是在水账压住票号半边身子的节骨眼上亮。时机掐的太准，味儿也就跟着变了。

    王兴低着头，话却一句一句往外递。

    「祁大人，陈百户，贾校尉，小的只说实话。票号跟凤奶奶素来有银路，柜上替亲眷周转几笔，本也不算怪事。海棠纸那张供，纵然有差错，也未必不是内宅的旧账拿采买遮掩。小的跪到这会儿，实在不忍心叫奶奶背个不明不白的罪名。」

    陈虎听笑了。

    「你倒是会疼亲戚。」

    王兴叩首。

    「小的吃票号的饭，自然得先护着柜上的清白。」

    贾环坐在案后，指腹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家这一步，比前头更毒。前头那份假供，是想把凤姐拖进泥里，好叫票号踩着她过河。如今水账一压，家务账那头眼看要塌，他们索性把凤姐真正脏的那块旧肉翻出来。你若替凤姐洗，御史台就会盯你护内宅。你若顺手把凤姐按死，票号又能借着她那点私账，从泥里钻出半个身子。

    这桥，搭的倒省力。

    拿别人的脏处，给自家铺路。

    先开口的，是祁衡。

    「贾校尉，这张票不能当没看见。」

    「自然不能。」

    「你若还一口咬定票号涉外案，这边凤姐的私票又压在案上，御史台便要分开问了。」

    「分问便分问。」

    贾环把那张利票拈起来，重新折好，单独搁在一边。

    「王兴，我先给你一句准话。凤嫂子的私账，我不替她抹。可你的假供，也别想借她的脏处搭桥。」

    王兴把头伏的更低。

    「小的不敢。」

    「你敢不敢，不靠嘴。」

    贾环朝刘七抬了抬下巴。

    「取两只封袋来。」

    刘七连忙从匣子里摸出两只空纸袋，连封签都一并摆好。

    贾环抬手，点了点案上的三样东西。

    「王家的假供，单袋封存。凤姐的旧利票，再单袋封存。两案分卷，两路走纸。谁也别想拿一家人的脏水，去洗另一家的手。」

    祁衡抬头看了他一眼，指尖停在簿册边上，没动。

    这一步，走的很准。

    若把利票跟假供拴成一处，今儿案桌上所有人，都会被王家牵着走。如今分袋封存，等于是当场切开。凤姐有凤姐的罪，票号有票号的疑。两头都跑不掉，也都别想互相借命。

    陈虎也看明白了，咧嘴一笑。

    「这法子成。臭肉归臭肉，烂账归烂账，别往一个锅里炖。」

    王兴终于抬了头，脸上那层稳意，裂了点皮。

    他把票掏出来，本是想逼贾环在两头里选一头。谁知这少年根本不选，直接分袋。票号费尽心思搭出来的桥，才伸出去一截，就被人从中间剁成了两段。

    他忙道：

    「贾校尉，利票既然出了，海棠纸那张供就更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