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凤奶奶私下放银，本就惯走亲眷的柜路，柜上替她周转修园预采，又有何罪？？」

    贾环看着他，像看一个急着往坑里填草的账房。

    「这话，留到后头再说。今儿我只问你两件事。第一，这张利票是谁交到你手里的。第二，为什么偏要等到水账压上来以后，你才肯拿出来。」

    王兴抿了抿嘴唇。

    「旧票是柜中留档，小的领出来的。至于何时拿......昨日案桌上只拆印泥，还没问到银路，小的怕拿早了，反倒误伤奶奶的清名。」

    陈虎听得直乐。

    「你可真会替人着想。」

    王兴没接这句，只接着往下说：

    「今儿水账一到，票号若还闷着这张旧票，外头只会说柜上有心遮掩。小的吃罪无妨，可票号百年的招牌，经不起这等脏水。」

    这话，又绕到招牌上去了。

    祁衡坐在一旁，听的很细。他不得不认，王兴这人扛案子是真有门道。假供那头，他拿凤姐的名声当盾。水账一压，他又翻出利票，把内宅私账搬来做桥。每一步都不往死里争，只争一个......说得通。

    大户人家的脏账，最怕的就是这三个字。

    说得通，案子就会拖。

    拖久了，真相也就烂在纸堆里了。

    贾环忽然伸手，把那张利票往案角一推。

    「刘七，验票尾。」

    刘七忙凑过去，拈起票尾看了两遍。

    「有旧折痕，墨色沉着，票尾压的柜记也老。不是今早现造的。」

    「记下。」

    「是。」

    刘七一边落笔，一边心里发紧。他先前还当这桩案子黑白分明，纸铺、票号、码头、外务，照着线一根根捋就是了。眼下一张旧利票拍出来，他才明白，内宅跟外案中间，原来还夹着一层真脏账。这一层最烦，沾上就是一手油。

    祁衡道：

    「王兴，票既然是旧的，昨日你为何在三遍熟供里，连半个字都没提？？」

    王兴回的很快。

    「昨日问的是海棠纸代付。利票属旧银路，跟当日的供路不是一回事。小的不敢擅自搅乱案头。」

    祁衡盯了他一眼。

    这回答挑不出大毛病。可也正因挑不出，才更显可疑。该说的，他都说到了；该缩回去的缝，也一条没落。柜上若没高人教路，这样条分缕析的说辞，一个外管事背不下来。

    他翻到旁听簿的新页，提笔又记了一笔。

    贾环看了眼天色。午后的日头已经斜了，檐下的影子压长了一截。案桌四周的人越围越多，外头也开始有人悄悄打听「票号翻出凤奶奶旧票」的闲话。再拖下去，风声只会更乱。

    他抬手，敲了敲案面。

    「封袋。」

    刘七立刻把两只空袋摊开。贾环先把王家的假供装进一袋，按下封签。又把旧利票装进另一袋，另签，另押。两只纸袋并排摆着，纸色一样，分量却全不是一个意思。

    王兴看见这一幕，胸口猛的发闷。

    他本想逼凤姐下水。如今水是下去了，可票号也没上岸。

    陈虎上前一步，把那两只封袋按到手边。

    「这袋归票号疑供，这袋归凤姐私票。谁敢乱碰......我先剁他手！！」

    祁衡点了点头。

    「分案，合理。」

    这两个字一落，王兴脸上那层平静终究绷不住了，额角慢慢见了汗。

    他不怕被问，怕的是问不成一锅。只要一分锅，票号准备好的那套话，就废了一半。凤姐那张旧票压不掉海棠纸的假供，假供也借不走凤姐的脏账。辛苦布下的退路，被贾环拿两只纸袋轻轻一折......折没了。

    贾环看着他，声音不高。

    「王兴，今儿这案子，你有两条路。要么继续替柜上扛着，把嘴锁死。要么把送利票的人、取利票的柜次、翻出旧票的时辰，全给我吐出来。我先提醒你一句，外门纸铺那头，已经改供了。你若还拿昨日那套熟供来顶，后头顶住的是谁的刀，我可不替你算。」

    王兴的呼吸乱了几拍。

    他本以为王守义那边就算翻口，也不过是多添几句模糊话。谁料贾环这一趟回来，竟把水账、纸供一并压齐。柜上那边昨夜铺出来的路，到了这时候，已经没那么宽了。

    可他还是不敢松口。

    松了，票号未必保他。

    不松，镇抚司也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