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虎那四个字砸进屋里，连桌上的茶盏都跟着颤了一下。

    贾环一把抄起惊寒刀，直接出了门。刘七抱着案袋紧跟在后，鞋底碾过霜草，啪嚓啪嚓的响。天才亮了半边，街上卖粥的火气还没烧足，三个人一路穿巷，转进纸铺街时，前头已经有一股灰烟卷上去了。

    不是大火。

    是闷烧......

    纸铺后院那种地方，纸浆、破布、竹篾、旧灰，样样都怕这种火。明火窜起来还好扑，真要闷在浆池边上，先坏的不是院子，是料。

    陈虎边走边说着：

    「我照你昨夜的话，刚拨了两个人过去守着。人还没站热，后院就冒烟了。抓住个挑灰的伙计，脸生，手里还攥着火折子，见人就往浆池边扔。让他跑了两步，叫我的人按住了！！」

    贾环脚下没停。

    「活的？？」

    「活的，嘴硬的很。」

    到了纸铺门前，门板半开，街坊全挤在外头看。几个老卒拦着人，不许靠近。院里一股湿灰味，纸浆池边泼的满地是水，泥跟灰搅成一片，踩一脚，能带起半寸泥浆。

    王守义是从外门偏房临时提过来的，这会儿正蹲在廊下。裤腿上全是泥，脸色难看的很。一见贾环进来，他忙扑过去磕头。

    「贾校尉，小的铺子真没想烧啊！！这是要绝我活路......」

    「闭嘴。先把账抬出来。」

    贾环一句话，把他死死按了回去。

    院角那边搁着两张门板，临时搭成一张对账桌。桌上摆着三摞账，已经码好了。左边，是王守义从夹柜底翻出来的花印笺底账；中间，是王家票号今晨送来的兑票抄本；右边，是薛家铺号的送货单。每摞账边上都压着石块，怕风把纸掀走。

    祁衡来的不慢，青袍下摆还沾着晨露，人已经坐到了桌边。他先扫一眼后院那摊水，又瞥向被按在墙边的灰衣伙计。

    「火没成势，料还保得住。先对账，后问人。」

    宝钗也到了。

    她穿着一身蜜合色的家常衣裳，外头罩着深色披风，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钗。薛家的送货单是她让人送来的，人却亲自跟了过来，显见这事已经压到薛家门脸上了。她站到桌边，先看三本账，再看院角那一池发灰的纸浆，眉心轻轻压了一下，没急着开口。

    刘七把案袋里的旁证一张张摊开，忙的手都发乱。掌心那道裂口又磨破了，疼的直抽气，笔却不敢放。今天这一桌账要是记乱了，前头走的那些路，就全白费了。

    王兴也被押了来，跪在对账桌前。神色还稳着，衣襟却湿了半截，像是路上叫冷水扑过。一见薛宝钗，他眼皮轻轻一跳，先作了个揖。

    「薛姑娘大清早就来，倒是劳烦了。」

    宝钗没接他这份套近乎，只淡淡回了句：

    「薛家的货单既然牵进了官案，我自然该来认字认数。王管事也不必拿亲戚话绕我，账上几笔，我只认纸上的。」

    王兴碰了个软钉子，便把头转回案前。

    贾环把三本账摊开，开门见山：

    「腊月初八，海棠纸六百，五十为一束，共十二束。王守义，你先认这一笔。」

    王守义忙点头。

    「认。薄笺，窄边，轻胶，青白封皮。」

    「薛家这头，送了什么？？」

    宝钗抬起手，把右边货单往前推了推。

    「香胶三十斤，封皮五十张。送货时辰，酉初。」

    刘七赶紧记下。

    贾环又去看中间那摞兑票。

    「王兴，票号代付多少？？」

    王兴答的很干脆。

    「照票面，九成整付，留一成折让，走的是宫中采办的旧例。」

    祁衡抬了下眼。

    「商行折让，确有这回事。」

    王兴顺势往下接：

    「正是。票号替人压银，铺面出货，让一成，本就是常走的路数。纸铺少收一点，薛家少拿一点，买家占便宜。若把这一成也写进外案亏空里，未免压的太重了。」

    王守义赶紧跟上：

    「小的铺里也认这规矩。大客压银，总要少一点的。」

    刘七听的头都大了，盯着那三列数字直发愣。纸铺记的是整数，薛家货单也是整数，偏偏王家兑票少了一成。若只当做生意看，这套说法，还真能圆过去。

    宝钗站在一边，袖中的手指扣着单角，没接话。

    王兴看了她一眼，语气又放软两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