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外书房侧间里，炭盆烧的挺旺。隔着道湘妃竹垂帘，里头影影绰绰坐了几个女眷。

    贾环站帘外没坐。刘七抱个案袋，规规矩矩的站门边。

    这地方本来是贾政平时见清客用的，今儿个倒叫贾环借来了。为的避嫌，女眷们全躲在帘子后头。

    「贾校尉这差事办的倒新鲜，查案子查到咱们姐妹写诗的花笺上头来了。」

    探春的声音从帘后头传出来，带着几分明显的敌意防备。穿了身秋香色的对襟长褂，她腰背挺的笔直，显然是来镇场子的。

    跟她一道来的还有黛玉。宝钗是从铺号那边直接跟贾环马车回来的，这会儿也坐帘子里头，没作声。

    「不是我查到花笺上，是有人想把刀柄塞进你们手里。」

    把那张薛家底契，还有罗网的黑帖，贾环并排搁在帘外的案桌上。

    「外头这两日放了风声....王家票号的人四处散话，说那海棠纸的源头，本就是荣府内宅姑娘们起诗社用的花笺。说是有人借诗社的采买，夹带这批纸出去干脏活。」

    这话一出，帘子里头顿时静了。

    猛的站起身，探春手里的帕子攥的死紧。

    「荒唐！！我们女儿家关起门来写几首歪诗，统共才用了几匣子纸，怎么就成源头了？？这王家为了脱罪，连亲戚家姑娘的清白都敢拿来垫脚？？」

    气归气，她眼睛立刻死死盯住外头的贾环。

    「三爷今儿拿这东西来，是信了外头的话，打算拿我们去平账吗？？」

    听着探春这刺人的话，贾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要想拿你们平账，今儿带进来的就不是我一个人，是镇抚司的锁链。三姐姐，护短不是这么护的，你越急，越着了人家的道。」

    伸手敲了敲那两张纸，他继续道。

    「这印是用腥胶兑红泥压上去的，仿的挺像。我看不出破绽，这才来请林姑娘掌眼。你们要是不看，这屎盆子就死死扣诗社头上了。」

    一直没说话，黛玉这会儿忽然咳嗽两声。

    平儿赶紧端杯热茶过去。摆摆手，黛玉慢慢走到帘子跟前。

    「递进来吧，那纸。」

    声音有些虚，但吐字格外清。

    刘七赶紧把两张纸放托盘里，从帘子底下的缝隙送进去。

    拿起那张底契，黛玉走到窗户透光的地方，借着冬日惨白的日头看了半晌。又拿起那张黑帖比对。

    屋里静的只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劈啪声。

    探春紧张的盯着黛玉。宝钗的目光也落在那两张纸上。

    「贾校尉，你要我看出什么来？？」隔着帘子，黛玉问。

    「看出它是不是你们用的那批。」

    轻轻冷笑一声，黛玉。

    拔下头上的一支银簪，她用簪尖指着底契背面的海棠印。

    「我们诗社用的海棠花笺，是去岁从外头定做的。那花样是我画的底稿。海棠开时花瓣层叠。我画的时候，是从左向右压的瓣，讲究个迎风的姿态。」

    顿了顿，簪尖在那枚红印上用力点了一下。

    「可这印上的花瓣，却是倒着压的。自右向左，次序全反了。不仅如此，这印泥里掺的胶太重，把纸的纹理都糊死了。根本不是写诗用的花笺，倒像是为了防伪，硬盖上去的死戳。」

    在外头，贾环听的清清楚楚。

    倒序海棠......

    为了把源头指向荣府内宅，这帮人故意仿了花笺的印记。却因为不懂画理，把压瓣的次序刻反了。画虎不成反类犬啊，这是。

    长长的松了口气，探春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既然这样，这就不关诗社的事了。三爷，你听见了吧？？」

    没接话，贾环冲刘七一摆手。

    「铺纸。」

    刘七赶紧掏出张空白供纸。

    提起笔蘸饱了墨，贾环唰唰写下几行字。写完，把纸递进帘子里头。

    探春接过来一看。

    上头写着：「借闺阁花样杀人的，是罗网，不是写诗的人。此印花瓣倒序，确认为伪造，绝不涉荣府女眷题咏。」

    底下还压着贾环的私章。

    看着那张纸，探春嘴唇动了动。她没想到贾环会这么干脆的把边界写死。按她的认知，镇抚司的人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好多榨些油水。

    「你......你就不怕这话写绝了，后头查不到真凶，你自己顶锅？？」探春语气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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