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顺着巷子口灌了进来。

    贾环捏着那半截断了的指套，指腹在上面残存的胶液上重重擦过。这胶透着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腥气，绝不是寻常文人雅客用来糊纸的干净料。

    「回纸铺街。」

    把指套往袖口里一塞，他脚下的步子迈的又大又稳。

    玄色内衬在寒风里翻飞。陈虎跟刘七一左一右跟在后头。靴底踩在带霜的青石板上，踏出一阵整齐的闷响。

    纸铺街后院的火早就灭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背着手，祁衡站在破了半扇的木门前头，青袍下摆沾了些泥水。他眉头拧成个死结，正盯着几个镇抚司老卒往外头清理废墟。

    商铺前街让陈虎手底下的缇骑封了。七八个带刀校尉把路口堵的死死的。过往商户只能远远缩在屋檐下头张望，低声抱怨着生计被断。

    坐在泥水里，王守义光着脚，双手拍着大腿，嗓子早就嚎哑了。

    「青天大老爷啊......我这铺子可是正经买卖，火是那伙计自己放的，跟我没半个铜板的关系啊....」

    他一边干嚎，一边拿余光往外头瞟。其实他心里怕的要命。纸使的手段他见过，这会儿要是敢乱说半个字，明早全家老小就得在护城河里漂着。

    跨进院子，贾环看都没看地上的王守义，直接走到祁衡跟前。

    「人跑了。」

    把那半截指套扔在祁衡旁边的残桌上，贾环声音发干。

    「不走门，走井。那口干井底下有暗道。」

    低头看了一眼那指套，祁衡脸上的表情没太大变化。

    「一个挑灰的伙计，畏罪潜逃。贾校尉，镇抚司办案总得讲究个实证。拿半截沾了点劣胶的破烂玩意儿，你就想把罗网的帽子往这纸铺头上扣？？」

    「祁大人管这叫劣胶？？」

    手指敲了敲桌面，贾环道。

    「这胶的味道，跟薛家铺号里那张王家底契上的倒序海棠印一模一样。挑灰的伙计用这东西护指，他干的根本不是纸铺的活。他是纸使，罗网里专门负责传讯做假底的。」

    「这都是你的推断。」

    袖子一甩，祁衡硬邦邦的顶了回来。

    「大乾律法，重物证。你现在手里就只有半截指套。那伙计随便找个牙人，都能解释成纸匠防烫手的用具。你要拿这个去锁拿票号管事，御史台明天就能参你一本罗织罪名。」

    这老头真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贾环心里盘算着。祁衡不是在帮王家，他是在死守文官集团那套表面上的规矩。这套规矩虽说迂腐，但眼下这阶段，镇抚司还不能直接把它撕烂。

    不撕烂，那就绕过去。

    「守火的人抓不到，守水的能抓到。」

    转过头，贾环看向还死死抱着水井辘轳的刘七。

    「刘七，去前街借个扁担。陈虎，把缇骑撤出后巷，放那些送水的脚夫进来。」

    陈虎腮帮子一鼓。

    「三爷，这当口放人进来，那暗道里的线索岂不是让人踩乱了？？」

    「塌了早就，那暗道。」

    贾环冷笑了一声。

    「纸使既然敢露面放火，退路自然封的死死的。但他漏算了一点。那池子里的水印纸全让泥水糊了，废井底下的纸浆灰还没来得及弄走。这是洗不掉的源头。」

    没再废话，陈虎按着刀柄去前头传令。

    不消半柱香的功夫，封锁扯开一条口子。街面上推车挑水的苦力陆陆续续进了巷子。

    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祁衡不明白贾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水井边上，刘七缩着脖子蹲在墙根，手里攥着根借来的旧扁担。他手心里全是汗，纱布勒的伤口发胀。

    一个穿着短褐、肩膀上搭着条破毛巾的脚夫挑着两个大木桶，晃晃悠悠走到井边。

    这人低着头。草鞋踩在泥水里啪嗒作响。

    把扁担一卸，空桶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格外沉闷的撞击音。

    贾环的目光一下钉在那木桶上。

    空桶落地，绝不该是这种沉闷的实心动静。

    那脚夫拿起辘轳上的绳子，正要把木桶往下放。

    「拿下。」

    贾环只吐了俩字。

    陈虎像头饿狼一样扑了出去。横疤在脸上一扯，他一脚踹在那脚夫的膝窝处。

    咔嚓一声脆响。

    脚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已经单膝跪倒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