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诏狱外门前院。

    今儿没刮风，空气里的冷意倒比昨个更重了。勉强驱散着几分寒气，院子四角那几个烧的通红的碳盆。

    前院正中间，拼起三张宽大的红木案桌。

    案桌左手边，王熙凤窝在一张裹了厚软垫的太师椅里，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她今儿特意换了件暗红的缎子袄。一句话没说。可谁都看的出来，那双丹凤眼里透出的狠厉。平儿在她身后头站着，手心里攥着一把冷汗。

    案桌右手边，薛宝钗坐的端端正正。穿着一身家常的蜜合色衣裳，头上就簪了一支素银钗，整个人透出一股子不符年龄的从容。

    宝钗身后头拉起一道半透明的屏风。林黛玉在屏风后头坐着一张绣墩，偶尔压着嗓子咳上两声。本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原不该来这地界。可贾环昨夜里派人送了信，说需得个懂纸香画理的行家来做旁证，黛玉竟没推辞，跟着宝钗一块来了。

    祁衡在案桌正后方坐着。陈虎带着一排缇骑，手按刀柄，把整个院子围的跟铁桶似的。

    王兴跟桂二被押在正中间。王兴人跪着，后背倒挺的笔直。他心里有数，纸使昨夜里没抓着，只要母版小样不在，镇抚司就定不了死罪。

    贾环从堂内走出来。他今儿没穿那件银白飞鱼服，换了一身悬黑的长服。腰间的惊寒刀连着黑色的刀鞘，走动间没发出一丁点响动。

    到了案桌前，贾环从袖子里掏出四分物证，一字排开。

    啪。

    第一份。

    「这是荣府账房腊月初八的领碳车牌，还有薛家交出的三十斤纸浆灰提货底契。两本账，时辰全都是三更二刻。」

    啪。

    第二份。

    「这是城外废井里找出来的烂纸浆渣子。屏风后头的林姑娘验过了，里头掺了徽州老松烟的香料。可王管事你家票号用的，是宣州的陈皮浆。这纸香的差别，林姑娘的供词早记在案了。」

    屏风后头飘出黛玉清冷的声音。

    「徽墨松烟发冷香，宣纸陈皮带酸气。这纸浆灰里的味儿，压根不对付跟王家票号常用的纸料。断不是一家出来的东西。」

    王兴眼角抽了一下。

    啪。

    第三份。

    「这是通惠旧码头船头的供词。腊月初八夜里，压根没客船出港，就几艘运货的火船。这船期对不上啊，跟你们王家票号说的走水路运货。」

    啪。

    第四份。

    「这是凤奶奶交出来的半截残票。上头有你们票号的暗押，可印泥的厚度跟你们底簿上头截然不同。桂二，你认了暗押，倒把时辰改了。」

    贾环指着桌上这四份物证，目光刀子似的刮过王兴的脸。

    「三账同日、纸香差别、码头船期、票号暗押。这四证合一，王管事，你还想咬定这案子是凤奶奶自个私下买纸料的锅吗？？」

    王兴咽了口唾沫，强撑出个冷笑。

    「贾校尉，你扯了这么多，无非是些旁敲侧击的推断。你说咱们跟罗网勾结，那罗网的母版呢？？你既然说有那个做假帐的母版小样，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啊！！拿不出母版，这些个玩意不过是镇抚司罗织罪名的借口！！」

    王兴转头盯住宝钗。

    「再说了。薛家那份底契，谁知道是不是他们自家为了推脱罪责，临时找人伪造的？？祁大人，草民恳请把薛家那份真契当堂呈验。只要验一验上头的印泥，看看是不是咱们王家的，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他清楚纸使肯定混在周围，只要把真契拿出来摆在明面上，就是给纸使递了毁掉物证的机会。

    祁衡眉头一紧。按规矩，嫌犯要求当堂对质物证，倒也合乎法理。

    「贾校尉，把薛家真契拿出来，让他认一认。」

    宝钗坐在那儿，手指微微收紧。她明白那份真契是薛家唯一的保命符。一旦毁了，薛家就得背上走私罗网黑纸的黑锅。可她没出声拦着，就静静的盯着贾环。

    贾环从案桌抽屉里掏出那个写着「薛家」的按袋。

    没把袋子推给王兴，直接搁在自个手边。离着他握刀的右手，不到半尺。

    手腕一翻，惊寒刀连着黑色的刀鞘，啪的一声横压在案袋上。

    「验可以。」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传遍整个院子。

    「但这证物，在我三步之内。谁敢伸手碰一下....」

    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兴脸上。

    「谁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