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

    天色还阴沉着，没透出几分亮光。纸铺街的青石板上结着一层白毛霜。往常这会儿，街两边的铺子早卸了门板，学徒伙计甩着抹布，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去。

    今儿没人敢出声。

    陈虎按着腰间绣春刀，带两队穿玄黑常服的缇骑，把纸铺街两头堵的死死的，像两道铁闸似的。街边卖炸糕的小贩连摊子都没敢收，人缩在胡同拐角里头。锅里的油熬干了，炸糕贴在锅底烧出一股子刺鼻的焦胡味。

    没人去翻面，也没人敢咳嗽。

    碾出刺耳的动静，两辆囚车在结冰的石板路上。木轱辘嘎吱嘎吱响，一路停在王记纸料铺正门口。

    第一辆车里，王兴戴着沉甸甸的死铐。他在审房里被那四份铁证砸的崩溃，这会儿吹了一路冷风，那种大家族管事的狡诈又从骨头缝里渗了出来。他死死抓着囚车的木栅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蹦着。

    「这母版是假的！！」

    王兴扯着嘶哑嗓子喊，声音在空旷街道上乱撞。

    「是罗网的人栽脏！！谁知道是不是你们镇抚司屈打成招，逼着这江湖刺客拿个假物件来坑害王家！？这京城里会刻章的工匠多了去了！！」

    下巴已经被陈虎强行接回去了，第二辆车里的罗网纸使。他靠在囚车角落，右肩骨头碎成渣子，整条胳膊像面条似的耷拉着。一句话不说他，只是用那种死人看活人的阴冷目光，死死盯着跪在铺子门口的那个胖老头。

    王记纸料铺的王掌柜。

    这胖老头这会儿正跪在自家门槛边上，浑身抖的像个破筛子。他那个替主子吞纸灭证的伙计王柱，早就被镇抚司拿了。昨夜一队缇骑踹开他家门，连被窝都没让他川暖和，直接拖到了这儿。

    「大人明鉴啊....小人冤枉！！」王掌柜趴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人就是个本分买卖人，那海棠暗印的纸，小人也是受了罗网的胁迫才敢印的啊！！小人根本没见过什么母版！！」

    他不敢看囚车里的纸使，也不敢看王兴。他在赌，赌镇抚司拿不出他直接参与伪造帐目的死证。只要咬死是受人胁迫，顶多是个流放，家产还能保住大半。

    停在铺子对面，祁衡的绿呢大轿。老头掀开轿帘，手里捧着个热茶碗没喝。御史台的人最看重现场复勘，他今儿就是来做这个见正的。

    贾环翻身下马。

    银白色飞鱼服在灰蒙蒙晨光里，扎眼的像一把刚出炉的快刀。他左手手背上缠着一圈纱布，昨夜硬接那枚翠毒袖箭留下的伤口，这会儿还往外渗着一股子暗红。

    他根本没搭理王兴的叫唤，也没看地上磕头的王掌柜。

    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走到王记纸料铺后院门口贾环直接。那儿摆着几个半人高的大石槽，里头泡着还没捞干的纸桨。一股子发酸的松烟味跟陈皮味混在一块，直冲鼻腔。

    「陈虎。」

    「在！！」陈虎大步跨过来。

    「把那软胶母版拿过来。」贾环摘下右手鹿皮手套，随意的扔在旁边晾纸架上。

    摸出那个牛皮案袋从怀里，陈虎小心翼翼的把那块带倒序海棠纹路的软胶片递到贾环手里。

    王兴在囚车里拼命往外探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王掌柜的哭嚎声一下卡在嗓子眼里，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贾环走到石槽边。初冬的水冷扎骨头，他连眉头都没皱，直接把右手伸进那股泛着酸臭的灰色纸浆里。指尖拨弄了两下，捞起一团粘糊糊的湿纸浆。

    他把那团纸浆平摊在旁边抄纸的木框上，拿木板刮平。

    「你不是说母版能伪造么。」

    贾环转过身，看着囚车里的王兴。声音平的没有半点起伏。

    「你不是说这母版是你镇抚司捏造出来的局么。」

    他拿着那块软胶母版，反手悬在湿润的纸浆上方。

    终于动了，纸使一直死极的眼神。他那张易容的假脸上，下颌骨不受控制的抽搐了一下。他知道贾环要干什么，那是罗网制纸最核心的机密。

    「真伪不听嘴....」

    贾环手腕猛的往下一压。

    「听印......」

    「吧唧」一声闷响。

    软胶母版重重的压在还没成型的纸浆里。贾环刻意模仿了那种吃力不均的手法，左侧狠狠按下，右侧轻轻一带。

    揭开母版。

    纸浆表面，一朵清晰的海棠花暗纹显了出来。因为是压在湿浆里，花瓣边缘呈现出一种格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