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顺着荣国府外头的长街，打着旋儿往里卷。

    刘七攥着从平儿手里递出来的那张宣纸，肺里跟塞了把碎玻璃茬子似的，喘一口气都扯的生疼。脚底下的靴子在雪水跟泥浆里蹚出杂乱声响，他跌跌撞撞冲过两道仪门。

    荣庆堂院外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冰。

    赖大还瘫在那块冻结实的泥水里。额头上的血痂早变成暗红色。周围围着的三圈婆子丫鬟没散，反倒越聚越多。

    站在垂花门阴影底下的贾环，刘七一眼就瞅见了。

    那身银白飞鱼服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绣春刀的刀鞘安静挂在腰侧。

    「队头！！」

    刚要扯着嗓子喊，一阵挺尖锐的咒骂声，硬生生把刘七的话音劈回肚子里。

    「好你个杀千刀的老货！！」

    夹道拐角处，赵姨娘穿了件半新不旧的大红底子描金袄子，头上插着明晃晃的赤金簪子，一路走一路骂。小吉祥在后头小跑着，拽都拽不住。

    「我早看出来你们这起子奴才没安好心！！平时在府里耀武扬威，连主子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怎么着？？还不是落到我儿子手里！！」

    几步冲进人群，赵姨娘两手叉着腰，涂着厚重脂粉的脸上满是得意。

    围观的婆子们往后退了半步，捂着嘴窃窃私语。几个二房那边的陪房媳妇，眼里明晃晃挂着鄙夷。

    周瑞家的拢着袖子，慢悠悠从人群里挤出来。

    「哎哟，姨奶奶这话说的。」

    拿眼角斜瞟着赵姨娘，周瑞家的话音不高不低，刚好传进院子里。

    「赖总管可是老太太跟前得脸的旧人。如今虽说犯了官司，自有官府定罪。姨奶奶这大呼小叫的，倒像是替三爷把老太太的脸面往泥里踩。太太要是知道了，只怕要问一句，三爷这官威，难道是姨奶奶教出来的？？」

    这几句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王夫人正愁抓不到贾环的把柄。赵姨娘这会儿跑来落井下石，摆明了给二房递刀子。只要坐实贾环纵容生母在老太太院外闹事、不顾尊卑纲常，一顶「持权乱家」的帽子就能扣在贾环头上。

    急的直跺脚，刘七手里捏着旧马房夜料翻倍的关键线索，偏偏被这内宅的泼妇骂街堵住话头。这要是搅黄了追查赖尚荣的节奏，那本脱奴买官簿可就真飞了。

    站在台阶上，贾环目光顺着赵姨娘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慢吞吞移到周瑞家的身上。

    这时候跑来邀功，这疯女人真是个麻烦。

    盘算的门儿清，贾环心里有数。顺着赵姨娘的话往下说，等于认了她这狐假虎威的做派，王夫人立刻就能借题发挥。当众喝斥赵姨娘，又会落个不孝的口实。这群内宅妇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这些伦理纲常把人缠死。

    听了周瑞家的话，赵姨娘火气一下撞到脑门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

    猛的往前迈出一步，她指头快戳到周瑞家的鼻尖上。

    「我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如今是朝廷命官！！穿的是飞鱼服！！你们这些捧高踩低的奴才，平日里克扣我们院里的炭火月例，如今还敢来排揎我！！」

    周瑞家的也不躲，反倒故意往前迎了半步。

    两人衣袖绞在一处，重重推搡了一把。

    「嘶啦」一声裂帛闷响。

    腰间系着的一个旧青缎香囊扯断了系带，赵姨娘的东西直挺挺砸在青砖上。

    香囊缝线本来就不结实，这一摔，里头装的几颗干瘪香丸滚了一地。跟着滚出来的，还有半枚褪色的红线符。

    沾了雪水，那半枚符纸上弯弯曲曲的暗红朱砂纹路有些扎眼。

    人群外沿靠近夹道口的地方，一个穿破旧灰布棉袄的干瘦老头正抄着手看热闹。

    无意间扫过地上那半枚红线符，老头喉结猛的上下滚了一下。

    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老头原本抄在袖子里的手剧烈哆嗦起来，连带大半个身子都在往后缩。脚底下一滑，后背重重撞在墙根底下的一只泔水桶上。

    泔水洒了一地，散出一股子酸腐臭味。

    连看都没敢看第二眼，老头转过身贴着墙根，手脚并用往西角夹道深处跑，跑的连鞋帮子都踩塌了。

    那个逃窜的背影，贾环余光一下锁住了。

    他认得那件破棉袄上的油迹，那是常年在马房里跟草料牲口打交道才会留下的印子。一个马房老仆，看见赵姨娘身上掉出来的半枚符纸，反应竟然比见了绣春刀还大。

    这半枚红线符哪来的？？为什么把个老仆吓成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