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龙烧的滚热，在赖家大院的正厅里。

    屋角那两盆水仙开的正艳，热气一烘，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正中央八仙桌上摆了套汝窑茶具。上好雨前龙井泡在茶杯里，袅袅升着水汽。

    赖尚荣端坐在左首太师椅上。

    他外头罩着件灰鼠皮大氅，里头穿了件青缎直裰。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庞白净，两撇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指甲缝里连一点泥垢都找不见，两手干干净净，完全看不出是个奴才肚子里爬出来的种。

    右边跟下首几张椅子上，坐了三个穿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这是赖家请来的附近街坊士绅，有开绸缎庄的掌柜，也有退下来的九品巡检。

    气氛融洽的很。大门外头被镇抚司缇骑堵着，这屋里却没半点惊惶。

    贾环跨进正厅门槛。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子吹进来，把水仙的香气冲散大半。

    「贾校尉，请坐。」

    赖尚荣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端着茶杯，拿杯盖轻轻拨弄水面上的浮叶。

    「我这院子小，容不下镇抚司这么多位官差。有什么公干，咱们坐下慢慢说。」

    陈虎跟在贾环后头，手掌按着刀柄，脸上的横肉直抽抽。一个荣国府的家奴，见了镇抚司的百户跟队头不跪也就算了，居然还敢摆出这副士绅主人的谱。

    贾环跨步上前，走到八仙桌前。他随手把一张拘询文书拍在桌面。

    「赖尚荣。你名下的车马连日来夜间频繁出城，涉嫌转移赃款，倒卖官盐。跟我回诏狱走一趟吧。」

    赖尚荣慢条斯理放下茶杯。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块丝帕擦擦嘴，转头看向旁边几个士绅。

    「几位老邻居都在，正好做个见证。免得外头传闲话，说我赖某人仗着主家的势，欺压上门的官差。」

    赖尚荣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扁平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叠着两份文书。

    他把文书平铺在八仙桌上，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两下。

    「看清楚了贾校尉。」

    赖尚荣的声音拔高八度。

    「这份，是通政使司盖了大印的脱奴文书。早就不是荣国府的家生子了，我赖尚荣。我是堂堂正正的大乾良民。」

    他指着另一份印了朱红大印的硬黄纸。

    「这份，是吏部签发的捐官凭照。同知衔，正五品。虽然还没补实缺，但这层官皮是朝廷给的。你们镇抚司办案，拿平民，拿江湖草莽，那是你们的职权。但要拿一个身上有功名的朝廷命官，得有御史台的批文，或者皇上的朱批。」

    后堂门帘掀开，赖嬷嬷拄着拐杖走出来。

    老太婆脸上早没了早上在荣庆堂院外的惊恐，反倒换了副悲愤交加的表情。

    「我儿已是官身！！」

    赖嬷嬷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杵。

    「三爷，你查你赖总管的旧账，我们认。可你不能为了贪功，把这脏水泼到一个清清白白的朝廷命官身上啊！！这要是传出去，大乾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旁边坐着的几个士绅也跟着附和。

    「就是啊，赖老爷这官可是花真金白银捐来的，吏部备了案的。」

    「镇抚司也不能不讲理吧，没有确凿证据，怎么能随便锁拿五品同知？？」

    陈虎气的牙根痒痒。

    这就是赖尚荣的底气。他用银子砸穿阶层，买来一顶护身符。只要这层官皮还在，镇抚司的刀就不能随便往他脖子上砍。强行拿人，御史台那帮言官能用奏折把陆峥的案头堆满。

    王二的手指在刀柄上磨蹭，眼睛盯着赖尚荣脖颈，就等贾环一句话。

    刘七则捏了把汗，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贾环要是当场拔刀，这事儿就成了挟私报复。要是不拔刀，赖尚荣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掐断所有的账尾巴。

    真把买官的账本藏在身上了？？

    贾环心里盘算。不会。赖尚荣是个聪明人，这种能要命的东西绝对不可能带在身上。他一定是把东西藏在某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然后拿这身官皮在这儿硬顶，拖延时间。

    没有买官簿，定不了死罪。

    但买官的钱，总不能是大风刮来的。

    贾环突然笑了。

    他没拔刀，伸手解下腰间的惊寒刀。

    连刀带鞘，重重压在八仙桌上。

    金属刀鞘砸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震的那几只汝窑茶杯里的茶水都泼出来。

    几个士绅吓的猛的站起，直往墙根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