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经停了......

    傍晚的风比白天更冷，刮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赖家大院后巷，是条不足两丈宽的青石板路。平时这地方只有倒夜香跟送泔水的人走，可现在，巷子口却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街坊。

    两辆格外宽大的红木华车，正慢吞吞的停在巷子正中央。

    车厢上雕着繁复花纹，挂着厚实的宝蓝色锦缎帘子。最夸张的是那帘子角上，还坠着成色极好的玉佩，随着马匹打响鼻，玉佩相撞，发出清脆响声。

    一股子格外浓郁的熏香味，顺着车厢缝隙飘出来。

    那是上好的沉水香混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味道浓烈的几乎能把人熏个跟头。连巷子里原本常年不散的泔水味，都被这股香气盖了个严实。

    贾环带着刘七跟王二，站在巷口一处屋檐阴影底下。

    「队头，这味儿也太冲了。」

    揉了揉鼻子，王二连打两个喷嚏。

    「这赖家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有钱吗？？弄这么两辆招摇的车停在后巷，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咱们，东西就在车上？？」

    贾环目光越过人群，冷冷的盯着那两辆华车。

    华车旁边站着个干瘦老头。正是赖家的账房......

    这老头穿着件青缎面的棉袍，手里揣着个黄铜手炉，正满脸堆笑的跟围观街坊打招呼。

    「哎哟，张掌柜，您也出来倒水啊？？没什么大事，就是老太太开恩，赏了些女眷们的旧衣裳跟香料盒。这不，马上要过年了，吩咐我们送去城外的庄子上，给那些苦命的佃户们御御寒。」

    账房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的，确保巷口半条街的人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老太太慈悲啊。」

    「可不是嘛，这贾府的主子就是心善，连旧衣裳都用这么好的车装。」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附和声。

    刘七站在贾环后头，手心里的汗把那张拓着「香火银」暗押的宣纸都快浸湿了。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虑。

    「队头，这老狐狸是在将咱们的军啊。」

    在镇抚司干了这么多年书吏，刘七这种场面见的多了。

    赖家账房故意让这两辆华车在后巷磨蹭，还故意引来这么多人围观，嘴里一口一个「老太太赏赐」、「女眷旧衣」。

    这要是镇抚司强行上去翻车，明早，御史台那帮言官就能把「镇抚司缇骑当街翻查勋贵女眷私物，羞辱内宅，罔顾礼法」的折子，跟雪片似的飞到皇帝案头上。

    这是拿大乾朝的封建礼教当盾牌，逼着镇抚司低头。

    「真要硬查，这黑锅陆大人可不会替咱们背。」王二也看出了门道，手按在刀柄上，却迟迟不敢拔出来。

    靠在冰冷的砖墙上，贾环看着账房那张写满得意的脸，心里门儿清。

    越是强调体面，越是心里有鬼。

    赖尚荣既然敢把那本要命的脱奴买官簿送出城，就绝对不会放在这么显眼、这么容易招人恨的华车里。

    这香气浓的不正常...

    镇抚司办案，靠闻味追踪是常识。不管是血腥味、火药味，还有罗网常用的那种特殊腥胶味，只要沾上一点，狗鼻子似的缇骑就能顺藤摸瓜。

    赖家弄出这么浓的熏香，只有一个目的....掩盖另一种味道。

    「越香的车，越怕人闻别处。」

    贾环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跟冰块似的砸在刘七跟王二耳朵里。

    他连看都没再看那两辆华车一眼，目光直接穿过人群，投向百步开外、巷子最深处的一个拐角。

    那儿，停着辆不起眼的夜香车......

    就是每天早上来后巷收粪水的那种破木板车。车上放着几个巨大的木桶，桶身满是污垢，散发着让人作呕的恶臭。

    赶车的是个戴着破毡帽、看不清脸的汉子，正缩在墙角抽旱烟。

    这车太臭，太脏，太符合这条后巷的日常，以至于围观街坊跟镇抚司的暗哨，本能的都避开了它。

    但贾环的目光，却停在那辆粪车的车轮上。

    车轮是旧的，木头上沾满了干涸泥浆跟不明污渍。

    但在那层厚厚污垢底下，隐约透出几点黄澄澄的光。

    那是新钉上去的铜钉...

    只有载重极大、需要加固车轴承重力的重车，才会在轮毂上打这种粗大铜钉。一辆装满了粪水的破木车，根本用不着这么费事。

    除非，那几个粪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