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北镇抚司中门验物房里，那股子阴冷陈年血腥味，反倒让早晨的寒气逼的更重了些。

    满是划痕的铁案上，一字排开摆着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昨晚刺客翻墙逃跑甩下的那张海棠印黑帖。

    中间是张边角发黄的旧纸封，正是从赖家正库里抄出来的，带个极淡的半瓣海棠暗记。

    最右边，是贾环削下来的那一截软鳞甲纸垫，上头还沾着刺客发黑的血迹。

    陈虎端着个大瓷茶缸子蹲在太师椅上，一口口的吸溜热茶。横穿脸颊的那道刀疤，跟着咀嚼茶叶的动作一颤一颤。

    「人齐了没？」

    吐掉茶梗，陈虎把茶缸子往小几上重重一顿。

    「齐了。」

    马三从门外大步走进来，反手把厚重的包铁木门关严实。

    木门一关，屋里光线就暗了下来。

    角落里，赖嬷嬷让两个缇骑按在地上。老太婆头发散乱，灰鼠皮大氅上沾满昨晚库房门前的泥水。嘴里还塞着团破布，呜呜咽咽的直翻白眼。

    另一头，赖尚荣双手戴着死铐，脚上拴着三十斤重的铁镣瘫坐在干草堆里。他额头肿起个大包，昨晚让贾环一刀鞘砸门槛上留下的。

    贾环没看这俩人，手里拿把解剖尸体用的小尖刀，正一点点刮着黑帖边缘。

    「贾校尉，你也不用在这儿摆龙门阵。」

    赖尚荣猛的抬起头，原本萎靡的脸上，竟挤出个歇斯底里的冷笑。

    「昨晚那刺客，根本就是你们镇抚司自己安排的苦肉计！！你想逼我交出买官簿，见我不上套，就找人假扮罗网死士吓唬我！！」

    挣扎着晃了晃手腕，铁链哗啦作响。赖尚荣咬着牙。

    「那张黑帖子，是刺客自己扔下的！！那块甲片，也是你一刀削下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提前串通好，拿来栽赃我赖家跟荣国府的？！！」

    这孙子昨晚晕死过去，醒来后反倒咬死牙关翻供了。

    算准了镇抚司没拿到那本买官簿正本。只要没实证，单凭个刺客留下的东西，根本定不死他。他这是想把自己从「罗网灭口目标」，洗白成「被镇抚司构陷的新贵」。

    刘七抱着供纸箱站一旁，听见这话，气的脸都白了。

    「放你娘的屁！！」

    平时是个文静的录供书吏，这会儿刘七直接爆了粗口。手里那管狼毫笔在供纸上猛的一划，纸面让尖锐的笔锋划破道长长的口子。

    「昨晚王二哥在草料房差点让人把琵琶骨挑了！！那是苦肉计？！你那条狗命要不是队头拿刀鞘挡着，早让刺客捅穿了！！」

    拼命点着头，角落里赖嬷嬷嘴里呜呜叫唤，显然在附和赖尚荣的说辞。只要咬死这三样东西不是同源，赖家就能把这通天的罪名推个一干二净。

    没搭理刘七的愤怒，陈虎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全在贾环身上。

    口供翻了。案子僵住了。

    就看这小子怎么破局。

    贾环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尖刀很稳，顺着黑帖、纸封还有纸垫的边缘，各自刮下一小撮细碎纸屑。

    「同色不算证。」

    放下尖刀，贾环的声音在空旷验物房里显得格外冷。

    「这三张纸，外表看都是熟宣的底子，只是染了不同的胶。你赖尚荣要是想拿这个做文章，确实能糊弄外行。」

    转过头，他冲马三扬了扬下巴。

    「端盆温水来。」

    马三赶紧从旁边架子上端来个铜盆，里头装了半盆还冒热气的清水。

    端起铁案上的一个小碟子，贾环把刚才刮下来的三撮纸屑分作三个角，倒进温水盆里。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让那盆水吸引过去。

    水面上，纸屑开始慢慢吸水化开。

    「纸这东西，不管外头刷多少层胶，染多少种颜色，打浆的时候，用的料骗不了人。」

    双手撑在铁案边缘，贾环盯着盆里的变化。

    「罗网的死士，用的是高价软甲。那种纸垫要吸汗防震，寻常的麻头纸根本不行。赖家外务房为了巴结这帮亡命徒，用的纸，是从荣国府内宅顺出来的次等桑皮纸。」

    温水浸泡的时间一长。

    盆里那三撮原本颜色各异的纸屑，外层胶质逐渐溶化，露出里头的纤维。

    「刘七，把油灯端过来。」

    赶紧放下供纸箱，刘七双手捧着油灯凑到铜盆上方。

    灯光打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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