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红飞鱼服，压在衣库那张长案上。

    北镇抚司衣库的老木门半敞着，晨风扑进来，把案上封令的边角吹的一翻一翻。贾环站在案前，指腹扫过飞鱼纹的四爪。云锦妆花罗贴着掌心，凉意一层层渗上来。

    陆峥派来的校尉立在门边，一身玄黑常服，腰牌挂的很正。

    「贾队头，镇抚使说了，衣服先穿，名分先用。」

    校尉把封令往前推了些。

    「百户候补礼，封赖家外宅。只封外宅，不准借机扰荣国府内宅。若有旧赏，女眷旧物，登记封存，不得擅开。」

    陈虎坐在衣库门槛旁，手里照旧捧着茶缸子。听完这话，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陆大人这手算盘，珠子都快崩老子脸上了。」

    校尉当没听见。

    贾环拿起封令，朱印被晨光一照，颜色还发暗。他读的很快，读到末尾那句「若借私怨越界，按镇抚司法度论」时，动作停了停。

    陆峥这是递刀，也递鞘。

    让他封赖家外宅，等于把抄赖家的权交到他手里。线也画死了，不准他把荣国府内宅一并拖下水。

    这意思，贾环懂。

    这一趟办的干净，赖家外务线就归他拆。办脏了，陆峥随时能把他推出去，说他少年气盛，公器私用。

    老狐狸递刀，还要在刀柄上抹一层油......谁握，谁滑。

    贾环把封令折好，塞进袖中。

    「回镇抚使，封条贴门，旧赏不动。先验奴籍旧档，还有外务账房。」

    校尉抬眼。

    「镇抚使还说，赖尚荣活口暂押内门偏房，不随行。」

    「绑着呢。」

    陈虎接了句。

    「嘴也塞严了，梦话都漏不出来。」

    校尉嘴角动了动，笑没笑出来。

    刘七抱着供纸箱从外头进来，昨夜换过纱布的那只手还不大利索。他瞧见案上的绛红飞鱼服，脚步停了一下。

    银白飞鱼服，已经压的荣国府喘不上气。

    绛红一上身，赖家那些管事、账房、婆子，怕是连撒泼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点嗓子够不够硬。

    贾环脱下银白外罩，换上绛红飞鱼服。

    这衣料比银白那件更沉，肩线压住他还没长成的身量，却没把人压矮。飞鱼纹从胸前盘到袖口，龙首昂着，四爪张开，正撞上腰间惊寒刀那一线冷光。

    陈虎抬眼扫了扫。

    「行啊，小子，像那么回事。」

    刘七把供纸箱换到另一只手上。

    「就是年纪小了点。」

    贾环系上玉带十銙，低头瞧了眼自己还没完全长开的腕骨。

    「衣服嫌我小，案子不嫌。」

    陈虎乐了一声。

    「这话能噎死一屋子老爷。」

    辰时过半，镇抚司的人从后门出发。

    这一回，不是夜押。

    马三在前头开路，六名缇骑分作两列，腰间都佩着绣春刀。贾环骑马居中，绛红飞鱼服没有再拿斗篷遮住。晨光一照，飞鱼纹亮在街面上，整条街都看得清清楚楚。

    从北镇抚司到荣国府后街，路其实不远。

    今日走起来，却比夜里更慢。

    沿途卖早点的小贩刚把蒸笼盖子掀起一半，热气才冒出来，立马又盖了回去。路边一个挑水汉认出飞鱼服，扁担一歪，半桶水泼在青石板上，顺着石缝流进沟里。

    刘七骑不了马，跟在队尾车旁，一路记着。

    不少人从门缝后头偷看，贾环经过时，又赶紧缩回去。

    镇抚司办案，夜里是鬼，白日就是刀。

    刀走到街上，人人心里都得问一句....会不会砍到自家门前。

    荣国府后街，比前日还热闹。

    赖家外宅正门前，箱匣早摆满了。

    红木旧赏匣，寿礼单，几幅装裱过的赏字，还有两只旧瓷瓶。匣子上全贴着小签，写的都是「老太太赏」「荣庆堂旧赐」「贾府寿礼」。

    箱匣摆的很讲究，正好堵在门槛外。镇抚司要进门，就得从这些东西上跨过去。

    跨了，就是踩贾母的脸。

    凤姐站在斜对面一处垂花门后，穿的是家常衣裳，身边跟着平儿。她没往前，只把帘子挑开一线。

    平儿压低声道：「奶奶，这赖家的门面，倒比咱们府里多少正经主子还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