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盯着赖家那块金漆匾额，唇边绷的很紧。

    「阔了这么些年，谁还真把他们当奴才？」

    话里带刺，却听不出半点要替赖家出头的意思。

    赖嬷嬷坐在门槛上，头上的抹额歪着，旁边两个婆子扶着她。她昨夜被押去验物房，今日又放回来堵门，人已经散了架，嗓子倒还在。

    「贾环！」

    她一张口，就没称官职。

    「你穿了官衣，也还是荣国府的哥儿！这宅子里有老太太赏下来的旧物，有女眷来往的礼单。你今儿若乱翻，就是把老太太的体面往泥里踩！」

    赖家账房站在她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礼单，忙不迭接话。

    「诸位官爷明鉴，这些箱匣都有荣庆堂旧签。镇抚司查案，奴才们不敢拦，可旧赏若有损毁，赖家担不起，贾府也担不起。」

    这话说的滑。

    面上低头，里子却把贾母抬出来压人。

    周围围了不少荣府仆役，一个个探头探脑。有人瞧见贾环那身绛红，嗓子里的嘀咕又咽了回去，鞋底在地上蹭来蹭去。

    贾环下了马。

    绛红衣摆垂下，跟赖家门口那些富贵旧匣撞在一处，颜色压的人眼皮发沉。

    刘七抱着供纸箱站到一旁，开箱，蘸墨。

    陈虎没下马，坐在马背上看戏。茶缸子换成了水囊，挂在鞍边晃着。

    贾环走到箱匣前，停住。

    赖嬷嬷仰起脸，眼里全是血丝。

    「你要还有半分孝心，就先去荣庆堂，请老太太示下。」

    贾环低头瞧着她。

    「你想把抄家，改成请安。」

    赖嬷嬷一下噎住。

    赖家账房赶忙道：「贾队头言重了。奴才们只是怕误伤旧物。老太太一向慈和，若她老人家说开，镇抚司也省的落人口舌。」

    贾环转过脸。

    「省谁的口舌？？」

    账房捧着礼单的手抖了抖，又硬撑着稳住。

    「自然是省外头人的。」

    「外头人关心老太太赏匣，还是关心罗网暗甲从你赖家库房出纸？」

    账房嘴张着，话没接上。

    贾环往前一步，靴尖停在第一只旧赏匣前。

    「镇抚司今日只封赖家外宅。赏物登记，原地封存。女眷礼单不看。奴籍旧档，外务账房，先验。」

    赖嬷嬷抓住门框，嗓子一下劈了。

    「奴籍旧档都是老黄历！赖家早脱奴了！」

    贾环抬手。

    马三立刻递上一张镇抚司封条。

    封条展开，朱印压着黑字，被晨风吹的啪啪响。

    「脱没脱，不听你哭。」

    贾环把封条贴向赖家正门。

    「赏物先放，奴籍旧档先验。」

    封条落下。

    绛红袖口的飞鱼纹，压过赖家大门的金漆匾额。朱印正正贴在门缝中间。赖嬷嬷扶着门框的手往回一缩，像被烫了一下，指尖在门漆上刮出几道浅痕。

    周围仆役的呼吸全乱了。

    凤姐隔着帘子瞧着这一幕，心里的算盘一层一层沉下去。

    平儿轻声道：「三爷没碰旧赏。」

    「他不傻。」

    凤姐放下帘子，又挑起一点。

    「他若先掀老太太的箱子，今儿这案子就从罗网变成不孝。赖嬷嬷这老货，盼的就是他少年得志，压不住火。」

    平儿再看门前那道绛红身影。

    「他压住了。」

    凤姐指尖捻着帘角，半晌没吭声。

    她想起当初拿十两银子打发贾环的事，胸口像塞了块冷馒头。咽不下，吐不出。

    门前，赖家账房还想拖。

    「贾队头，奴籍旧档在内库，钥匙不在小的手里。」

    马三上前。

    「钥匙在哪？」

    账房眼珠子转了转。

    「许是老太太那边收着，许是大总管......」

    贾环一抬手，马三停下。

    「刘七，记。」

    刘七笔尖落纸。

    贾环道：「赖家账房供称，赖家奴籍旧档钥匙或在荣庆堂，或在赖大手中。此供若假，按抗拒封查、转移籍档论。」

    账房胸口起伏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