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祭田修补」的旧印，被封进了镇抚司的供纸里。

    第二日上午，赖家外宅账房门外，临时支起一张案桌。凤姐坐在案桌后头，身上是家常衣裳，袖口压着腕子，旁边只站了个平儿。

    贾环过来时，那身绛红飞鱼服还带着清早的凉气。

    院里没人敢大声说话。赖家外宅正门上贴着封条，昨日堵门用的旧赏匣还搁在原处，只是匣盖上又浮了一层薄灰。几个婆子躲在廊柱后，一瞧见贾环腰间那把惊寒刀，脖子立马缩了回去。

    陈虎跟在贾环后头，扫了眼那张案桌，低声咕哝：「贾府这账，查起来比诏狱口供还绕。诏狱里人疼了就招，这儿倒好，纸疼了还能咬人。」

    凤姐听见，抬脸看他。

    「陈百户这是说笑了。诏狱有诏狱的规矩，内宅也有内宅的烂账。账烂归烂，谁拿它杀人放火，也不能一股脑算到管账的人头上。」

    这话不软。

    贾环在案桌对面坐了下来。

    刘七把昨日封存的旧印、三张日期倒挂的纸，还有赖家账房的供词，一样一样排开。供纸箱被放到桌角，箱盖一掀，干涩的纸页声在院子里听的格外清楚。

    凤姐扫过「宁府香火银暗押」几个字，手里的帕子压住了桌边。

    「平儿昨儿回来跟我说，我还当赖家只会哭老太太。没想到，他们连宁府香火银都敢往外搬。」

    贾环道：「赖家账房供称，票号银路，是府中奶奶授意。」

    凤姐笑了一声，很短。

    「他说的是府中奶奶，还是写了我的名字？？」

    刘七翻开供纸。

    「原供写的是‘府中奶奶’。赖尚荣口供里提到过‘二嫂子’跟‘二奶奶’。」

    凤姐转头，盯住门边的赖家账房。

    赖家账房被押在那儿，两只手铐得很紧。昨夜单独看押了一宿，人跟抽了筋似的。凤姐这一眼过去，他立刻跪下，膝盖撞在地上，咚的一声。

    「二奶奶救命！！小的们都是照府里旧章办事。祭田修补、夜料补支、外务车马，哪一项没过奶奶账房？？赖家做奴才的，哪敢自己拿章！」

    凤姐没骂他。

    她越不骂，廊下那些仆役越连气都不敢喘重。

    平儿从袖里取出一叠残票，放到凤姐手边。纸角烧过，边沿发卷，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旧物。

    凤姐把那叠残票推到贾环面前。

    「旧章我认。可他们拿旧章养狼，我不认。」

    这话一落，刘七的笔尖立刻跟了上去。

    陈虎看了凤姐一眼。

    「二奶奶这话说的痛快。可痛快归痛快，旧章是真的，旧签也是真的。赖家拿着这些走账，你一句不认，外头未必信。」

    凤姐把帕子往桌上一放。

    「外头信不信，我管不了。镇抚司查案，总不能也听墙根嚼舌头。」

    贾环拿起残票，跟昨日旧印的拓痕对了一遍。

    「边界你给，写法我来。旧章从什么时候失控，‘祭田修补’常用在哪些项上，今日说清楚。」

    凤姐盯了他一会儿。

    「环兄弟，咱们话先说在前头。你要查赖大，我递刀。你要借赖大反咬，把我跟巧姐儿那点私账扯进去，我就是跪到老太太榻前，也要跟你撕开了讲。」

    贾环抬眼。

    「巧姐赏银池子，前案供纸里写过，不涉。」

    平儿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

    「奶奶，三爷这句有供纸。」

    凤姐这才把手从帕子上挪开。

    赖家账房一看势头不对，急忙往前爬了两步。

    「二奶奶！！您不能把小的推出去。小的这儿有旧签，有您的签押。腊月初八，旧马房夜料翻倍；腊月初九，祭田修补补银；腊月十一，外务车马入册。全都有章！」

    话才说完，他猛的往怀里掏。

    陈虎一脚踢在他腕子上，纸卷掉到地上。

    「还敢藏？？」

    赖家账房疼的一缩，整个人蜷成一团。

    缇骑捡起纸卷，交给刘七。刘七展开看了看，眉头一下压低。

    「两张凤姐旧签。名目都是祭田修补。」

    院子里有婆子轻轻吸了口气，又赶紧捂住嘴。

    凤姐脸色没怎么变，只盯着那两张旧签。

    「拿来。」

    刘七没动，先看贾环。

    贾环点了下头。<